Sep. 4th, 2022

 雾中路德 (i)
 雾中路德 (ii)
 雾中路德 (iii)

第二十一章 老羊倌
 
  一时间,他们吓得动弹不得,然后卢克大惊失色,高呼着让小男孩们呆在原地,冲出去追人。
  他一路狂奔,不时怒喊着叫拉努回来,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大。
  卢克的耳朵开始鸣叫,他的大脑好像在燃烧,他似乎完全丧失了现实感——他不是在地上奔跑,而是在真空、广漠的太空中奔跑。
  他说不上来他坚持了多久,因为努力奔跑的人同时把空间和时间抛到了身后。但最终,他力气榨干,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疲惫不堪。
  当他恢复到能够考虑起身再追时,拉努逐渐缩小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可怜的卢克开始骂人——骂拉努和他自个儿。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铃铛的叮当声,一群山羊沿着马道走来,还有一位苍老的牧人——至少从他伛偻的步态来看,因为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
  他走到卢克身边停下,重重地靠在手杖上。他兜帽下垂的兜盖下露出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细细打量他。
  “小少爷,看你的样子,你刚才一路拼命跑过来的吧,”他用颤抖的声音说。“你是我今早看到跑在这路上的第二个小伙子。”
  “第二个?”卢克迫切地叫道。“前面那个是不是一个十二岁光景的男孩子,红头发,穿着一件金线纹绣的绿皮坎肩?”
  “嗯,没错是红头发,不过坎肩嘛……”说到这里,他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卢克用尽了所有的耐心才没有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下面的话摇晃出来。
  “不过坎肩嘛——我的眼神不如以前了……”
  “哎,别管那件坎肩了,”卢克喊道。“你有没有停下来和他说话?”
  “但是那件坎肩——你抢老人家的话头了,真是的……它可能是绿的,但也有可能是黄的。但我遇到的这位小爷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位。”
  “你怎么知道的?”
  “嗨,因为他是总管的儿子——我遇到的那位,”老人自豪地说,仿佛这条事实立即使他的地位比卢克高了一等。
  “但我在追的就是总管的儿子——昌拉努少爷!”卢克急切地叫道。“你多久前见到他的?我必须得赶上他。”
  “你赶不上的,就靠你两条腿,”老羊倌淡定<安之若素>地说。“那位小爷连带着他的黄坎肩和他的红头发,现在一定已经差不多到月草了。”
  “到月草了?”卢克错愕地瞪着他。
  “对,到月草镇啦,出奶酪的那个地方。你看,是这样的。我是给路德自卫队放羊的,就是总管派来看守边界,阻止你知道的那些东西进来的那些卫兵。你猜是哪位在半小时前顶着绿头发穿着红坎肩跑进了他们的营地?正是你要找的那位小爷!‘停下来!’值班的自卫兵喝道。‘放我过去。我是昌家少主。’他喊道。‘你要去哪里?’值班的自卫兵问。‘去精灵国。’他说。他们听了都笑开了!小家伙勃然大怒,说他要去精灵国,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当然,这只是让他们笑得更厉害了。但虽然他们不让他去精灵国,那个小滑头……”说到这里,老人迸发出一阵带喘的狂笑,这又随之引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喏,就像我前面说的,”他平复后接着说,“他们不让他去精灵国,但说他们会骑马带他回他来的地方。‘不,你不能。’他说。‘我爸爸,’他说,‘再也不想让我回那儿去了。’然后他拿出一封总管署名的信,里面叫他离开他现在待的棘家农场,直接去月草找农夫胶格林。于是一名自卫兵给马备上鞍,让小爷坐在他身后,两人往月草去了。他们走的是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的牛道,这条道差不多在天鹅座和月草镇之间大路的中途和它相接。就是这样的,我的小伙子。”卢克听罢如释重负,将帽子抛向空中庆祝。
  “这个小鬼头!”他欣喜道,“我根本没想到他收到了市长大人的信,却死死瞒着我,我这三天里一直巴望着那封信快来,一直没等到,担心得胃都痛了!他还说他要去那个不能说的地方呢!他真是把我吓惨了。但是谢谢你,老爷爷,太谢谢你了。这点钱让您买酒,为昌拉努少爷的健康干一杯吧。”他开始沿着山谷往回走,心像鸟一样轻盈。
  可他身后那微弱的声音是什么?听起来很像那个没皮没脸的祟维丝发出的嗬,嗬,嗬!那家伙很短暂地当过昌大人的马夫,卢克认识他。
  他止步环顾四周。除了远处老牧羊人拄着拐杖的身影,四下空无一人。他听到的只可能是远处羊铃的叮当声。
  他回到农场时发现那里一片混乱。小男孩们汇报说“拉努少爷向山那头跑了,海少爷去追了”,把榛子吓得魂飞魄散。而且,这正是她最担心害怕的事情。
  “奶奶!”榛子绞着手叫道,“我们必须马上让人给总管送信去!”
  “说什么蠢话!”寡妇生气地回道。“你就管好你自己吧,小姐!早在任何音信到达路德之前,小伙子们就会安然无事地回来的。鬼才信是向山那头跑了呢!海卢克活脱脱像个老太太。这只是拉努少爷在找点乐子罢了。他肯定就躲在一棵树后面,等着‘哇!’一声跳出来吓他们。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大惊小怪无中生有的。”孩子们身边围着一群惊惧而兴奋的仆人们,她随后转向他们,吩咐他们干自己的活去,不要让她再听到任何的胡说八道了。
  她的话听起来挺有道理,但尽管如此,这并没有说服榛子。她对寡妇的疑心根深蒂固,由来已久,久到和她的年岁相仿。她的直觉告诉她寡妇对拉努怀有敌意已经有一阵子了。
  榛子一直都记着农场的合法所有者是她,而不是寡妇。这一回,她是否应该站起来彰显自己的地位和立场,向本地的执法人员报告此事并给昌先生送信?那就等于在正面顶抗寡妇了。
  可是众所周知,合法权利总归是弱小的。它们是那两位羸弱单薄的小王子,瑟缩在私生子叔叔们——先例和资历——的面前。(注:这里的典故指理查德三世对他两位侄子的陷害。)
  不,她必须等到自己成年,或者结婚,或者……会有任何处境的变化能改变她与寡妇的关系,并摧毁寄生在这种关系上的温顺吗?打她记事以来,这种阴郁的顺服一直在腐化她的意志,扭曲她的行为。
  榛子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她会发声的!——她会的!……现在,马上?何不等他们,呃,到中午,看他们会不会回来?好吧,她会等到中午。
  但在那之前,一脸愧赧的卢克回来了,并承认拉努少爷这次成功地把他们当猴子耍了。
  “所以,榛子小姐,如果你能给我一口吃的,再借我一匹马,我会追到月草捉住那个小鬼头。想想他居然就这样溜了,一点都没告诉我他听到他父亲的回音了!我这头天天都盼着昌大人的来信,盼他叫我们马上离开,然后……”
  榛子扬起眉毛。“你在等叫你们离开这里的指令吗?那是为什么?”
  卢克脸红了,咕哝了几句谁都听不清的话。榛子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如果你曾经请求总管接走拉努少爷,我恐怕你是明智的。”
  他犀利地看了她一眼。“是的……我担心这不是拉努少爷该待的地方。但如果你能原谅我的放肆,小姐,我想给你一个警告——你千万要提防着流依牧,而且你万万不能让你奶奶带你去钓鱼!”
  “谢谢你,海先生,但我能照顾好自己,”榛子傲慢地说。她的神色又变得焦虑起来。“我希望——哦!我希望您能发现拉努少爷好端端的待在月草!这一切都……呃,都那么离奇。你觉得那个老羊倌是谁?精灵交界地附近时常有古怪的人出没。如果一切都好,你会告诉我的……是吗?”
  卢克答应了。榛子的话如冷水浇头,唤回了他所有的焦虑。尽管有一匹好马,到月草的十五里路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
  唉!拉努并不在胶格林的农场里;但是,让卢克费解的是,原来胶先生一直在等他来,因为几天前他收到了昌先生的一封信,信里的口气显然是以为他的儿子已经到达月草了。因此,卢克无法可想,只能在次日怀着沉重的心情出发回路德。如前所见,昌先生走了几个小时后,他到了那里。
 
第二十二章 门图是谁
1
  到天鹅座约莫还有一半路时,昌先生把马拴在一棵树上,睡眼惺忪地斜倚在另一棵树的树荫下。正午时分,他越往西骑,天气越暖和,就好像他骑着马在时间里倒退了几个月。
  忽然,他被一阵干涩的笑声惊醒。他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相貌古怪、眼睛很亮的老头蹲在他身边。
  “俺大姑的屁股啊,你是谁?”昌先生烦躁地问。
  老头闭上眼睛,咽了几口口水,答道:
     “你是谁?我是谁?快来猜,
      猜出俺谜语,答案自会来。”
  接着他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好像这不是他想说的话。
  “这该是什么脑子不正常的乡下人吧,”昌先生暗自想着,合上眼睛,希望老家伙能明白他不想搭理他,自己走开。
  但是那个不速之客继续蹲在他身边,不时地搡搡他的手肘。当一个人碰巧又热又累,渴望打个小盹时,这相当烦人。
  “你在干吗呢?”昌先生真恼了。
  “我给蓝羊挤奶,我将红花采拾,
   死寂时间的故事,由我编织。”
  老人答道。
  “哦,是吗?好啦,我希望你现在、即刻就走,给你的红毛羊挤奶去……我想睡觉,”他把帽檐拉得更低沉,遮住眼睛,假装打起了呼噜。
  但猝不及防地,他吃痛跳了起来。是老头往他肚子不客气地戳了戳,正歪头站着,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
  “你不要试那一套,老家伙!”昌先生怒气冲冲地喊道。“你这人太讨厌了,板上钉钉的讨厌。你干吗不能让我一个人呆着?”
  老人急切地指着那棵树,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那就好像一只松鼠或一只鸟被赋以重任,需要传递一些它们无法传递的信息。
  然后他小心地靠近他,把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有什么树不是树,有什么人不是人,哑口无言却能说出秘密,手无寸铁却能报复打击?”
  说罢,他后退几步,似乎想观察一下这些话给人的印象。他站在那里搓着手,洋洋得意地嘎嘎笑。
  “我想我最好哄哄他,”昌先生想。于是他好脾气地问:“那,你谜语的答案是什么,嗯?”
  但老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把话讲清楚的能力,只知道急切地反复说:“挖……挖……挖。”
  “‘挖,挖,挖。’……这就是答案,是吗?好吧,恐怕我不能在这儿待整个下午,和你猜谜语。如果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你就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他蓦地想起了一条古老的迷信,当沉默者回到多礼海时,他们只能用谜语和押韵的对子说话。他探究地看着老人。“你是谁?”他问。
  但答案和原来一样。“挖……挖……挖。”
  “再试一次。或许再等等,这些话会更容易说出来,”昌先生说。“你想告诉我你的名字。”
  老人紧紧地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显然是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才非常缓慢地把这些话说出来:“敞开——你的——大门。挖……挖。门图是我的名字。” (注:原文Portunus是罗马门神的名字。)
  “嗯,你终于说出来了。所以你的名字是门图,是吗?”
  但老人不耐烦地跺了跺脚。“手!手!”他叫道。
  “你是想跟我握手吗,老伙计?”昌先生问道。
  可老人却恼怒地摇了摇头。“农场、帮手,”他终于又蹦出几个词。“挖……挖。”
  他又陷入了顺口溜:
2
   “挖又钻,钻又挖,
   农夫的马车上挽母马。”
  昌先生终于放弃了从他话里寻找任何意义,解开了拴马的绳子。可正当他要翻身上马,老人抓住马镫,仰头哀求地看着他,重复道:“挖……挖……挖。”昌先生不得不颇为粗鲁地甩掉他。当他骑远了,再看不到老头之后,他仍能听到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挖……挖。”
  “我真想知道那个老家伙想告诉我什么,”昌先生自言自语道。
  次日早上,他到达了天鹅座。
  在这里,秋天这场戏剧演出堪堪达到华丽的高潮,在远处山丘的布景前,在松树组成的深绿色合唱队恒定不变的伴唱下,鲜黄和艳红的落叶树燃烧出它们无声而静态的表演。
  “西方的金苹果啊!”昌先生咕哝道,“我不知道那些该死的山原来这么近。我很高兴拉努安全离开了。”
  他打听到了去棘家农场的路后,就离开大路转入山谷。这里正秋色可餐。酿酒季结束了,葡萄藤现在变成了金色和红色。野樱桃一些狭长的叶子保留了原先的翠绿,而同枝的另一些叶子变成了水红;桑葚树则在明黄和苔绿之间交替。山梣变成了一支炽灼的玫瑰(甚至比它殷红色的浆果更可爱),旁边往往长着一棵橄榄,好像预备着用自己温柔的灰色充满爱意地熄灭它的火焰。桦树闪烁着、颤动着,仿佛每一根树枝都是一支金色的占卜杖,为幽密处的流水颤栗不息;小路上铺满了橄榄果,看起来像黑色的长条形粪便。你也遇到过这种神秘的秋日吧,尽管太阳在云层背后,但依然非常明亮;人们看着这些莹然生辉的树木时,几乎可以想象它们是在山谷中流淌的光亮的来源。
  不时有一只小小的黄蝴蝶飞过,就像白桦树上飘下的一片黄色细叶;有几棵候橡树的树干上黑汁纵流,仿佛因受酷刑而流血,可偶尔一颗橡子会从树上掉下,发出一声轻响——就像是为了提醒你,它自有它安谧的植物生活,对人类过激的幻想为它构想的苦楚一无所知。
  昌先生离开村子后,路上再没有旁人,虽然他时不时看到远处有劳工跟着犁在葡萄园里走动,他们工作罩衣的那点蓝色将一幅风景变成了一个故事;还有淡蓝的烟雾袅袅,标明人类的居处;偶尔有一只公鸡在哪根红藤前来回昂头阔步,就像一个推销员站在他的商品前,炫耀一顶与葡萄叶材质相同、但色泽更鲜艳的冠冕,以此招揽顾客。远处有成捆成捆的灯心草在等被晾干,它们闪烁着微弱的、白中带粉灰的光芒,一如远方开花的果树。
  就好像眼睛自己的领域里的那些美还不够它享用似的,山谷的声音也是如画的——远处铃铛的叮当声让我们的眼前浮现出成群的山羊;不祥而忧郁的咆哮声告诉我们有位车夫正在哪里驱策他的牛;遥远的狗叫声描绘出了家宅大院和阳光明媚的门廊。
  昌先生悠然自得地驱马慢跑,思绪转向了农夫棘百提,他想必曾多次在这条小路上悠然经过,就像他现在这样,所听所见也和他的一模一样。
  是的,棘百提曾经是一位活生生的人,就像他自己一样。数以百万计的其他人也是如此,虽然他从未听说过他们的名字。终有一天,他自己也将成为一名囚徒,囚禁在别人记忆搭建的围墙之间。再以后,他会连那也不是了,而仅仅是刻在石头上的寥寥数语。这些词句会是什么呢?
  蓦然间,他是多么渴望能够再次将拉努抱在怀里啊。如果能够设想他正在农场等着迎接他,那该多好啊!
  但他一定快到旅程的终点了,因为在远处他可以看到一位女性的身影,正慢悠悠地在石槽一侧搓洗衣服。
  “不知道那是不是那个寡妇,”昌先生想。他感到脊背微微發涼。
  但他走近时才发现洗衣妇还相当年轻。
  他猜她一定是孙女榛子;他猜得没错。
  他策马上前,问这里是不是棘寡妇家的农场。
3
  “是的,先生,”她简短地回答,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半是害怕半是敌意的神情。
  “啊,那么我没有被误导。但尽管他们告诉我这儿有一座兴旺的农场和一群漂亮的奶牛,那些蠢人忘了提到农场主竟是一朵穿裙子的玫瑰花,”他乐呵呵地眨了眨眼。
  这可不是昌先生素常对年轻女士的态度,事实上,他平时绝不会开这么轻浮的玩笑。但他已经想好了要在农场扮演一个角色,从现在起已经入戏了。
  事实证明,这句开场的恭维话意外地走运。榛子痛恨别人不认她为农场的合法主人,昌先生打招呼时称她为农场主,使她脸上的冰霜化成了笑靥。
  “如果你是来参观农场的,我相信我们会很乐意向你展示这一切,”她和颜悦色地说。
   “叨扰了,叨扰了。我是在雾中路德卖奶酪的。如今做生意想不亏本,躲在柜台后面睡大觉可不行。竞争,小姐,竞争让我这样的老家伙睡不安稳。唉,我记得当年整个路德的奶酪贩子都不超过六个;现在光我的那条街上就有这么多。所以我想我该亲自来看看,看看哪里能买到最好的奶制品。什么都比不上亲身感受。”
  说到这里,虽然全无必要,他开始详细地描述他在视察途中访问过的所有别处的农场。但他说,他最喜欢的奶酪出自他的一位老友——这里他提到了月草镇附近的那位农夫的名字,就是拉努和卢克现应暂住的那家。
  榛子急切地抬起头来,声调有些不稳地问他是否在那儿见过两个小伙子——一大一小,小的是总管的儿子。
  “你是说昌拉努小少爷和海卢克吗?啊,那是自然!是他们让我来这里的……我非常感激他们,因为我在这儿发现了一些非常值得一看的东西。”
  榛子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
  “哦……哦!我很高兴你看到了他们,”她结结巴巴地说。
  “啊哈!我们年轻的卢克显然充分利用了他在这里的时间——<这个走运的家伙>!”昌先生想;然后他开始复述许多想象中的卢克在他新住处的所说所为。
  榛子很快就和这位开朗风趣的老奶酪贩相处得很自在了。她往往更喜欢年长的而非年轻的男性。就像有些生来就容易与人交心,但环境使他们多疑的人那样,榛子觉得找到了一位可信的人之后,她很快就毫无保留地和昌先生聊了起来。昌先生当然一字不漏地把她的话听了进去,渴望能够体验一回她的生活。
  “可是,小姐,你好像老是在干活,都没有娱乐!”他终于说。“你们这儿难道没有嬉耍游乐的机会吗?”
  “老门图在的时候,有时我们晚上有舞会。”她答道。
  “门图?”他锐声问,“他是谁?”
  可这个问题让她又冷淡了下来。“一个会拉小提琴的老织工,”她局促而生硬地回答。
  “是有点疯癫的吗?”
  她唯一的回答是狐疑地看着他,问:“你认识门图吗,先生?”
  “嗯,我相信我遇到过他——大约是在这里和路德的中途。老家伙似乎有什么要紧的念头,但说不出来——我认识很多比他更善于说话的鹦鹉。”
  “哦,我也经常这么想!我的意思是,他有什么念头,”榛子忍不住又袒露了心里话。“就好像他在拼命想告诉我们什么事。他经常跟着我,好像想让我为他做点什么。我有时觉得我该帮帮他,而不是那么凶地对他——但他就是让我起鸡皮疙瘩,我忍不住。”
  “他让你起鸡皮疙瘩?”
  “他真的会!”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就看他把青涩的果子往嘴里猛塞的样子!那样子不像是人——而是像昆虫或鸟儿。他还像猫一样,总是撵着不待见他的人跑。哦,他真讨厌!而且他也很恶毒,很会捣蛋。但也许这并不奇怪,如果……”她突然打断了自己。
  昌先生敏锐地看了她一眼。“如果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乡下人的蠢话。”榛子闪烁其辞地说。
  “比如说,他是——呃,你所谓的沉默者之一?”
4
  “你怎么知道的?”榛子疑心地看着他。
  “哦,我猜到的。你看,自从到西部后,我已经听到了很多类似的闲话。嗯,老头子看来肯定有话要告诉我,但我只能说他说得太含糊了。他不停地、一遍又一遍重复,‘挖,挖。’”
  “哦,这是他一直最爱说的。”榛子说。“周围的老妇人说他想告诉人家他的名字。你看,他们认为……认为他是一个死而重返的人,生前是名劳工,名叫苛洼格。”
  “苛洼格?”昌先生锐声叫道。
  榛子惊讶地看着他。“你认识他吗,先生?”她问。
  “不,不,不算是。但我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尽管我敢说在此地这个名字很常见。那么,他们都怎么说这位苛洼格?”
  榛子有点神色不安。“他们说的不多,先生——至少在我面前。有时我想他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但我知道他是一个快乐、善良的人,走在哪里都很受欢迎,而且是一位难得的提琴手。但他的结局很悲惨,虽然我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说,”说到这儿,她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谁一旦加入了沉默者的行列,他就会变得又恶毒又爱捣鬼,不管他在世时如何和善。如果他受到了不公的对待,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我想那会让他恶意更深。我常认为他有话想告诉我们,有时我怀疑这是否与我们果园里的那座年头很久的方柱形石像有关……他很喜欢围着它跳舞。”
  “真的吗?这座石像在哪里?我想看看这片地方的所有景点,你知道的,既然出了远门,错过什么可就亏了!”昌先生又扮起了那个乐呵呵的奶酪贩子的角色。在刚才的兴奋中,这个角色被他不知不觉地蜕掉了。
  果园离洗衣槽尚有一段距离。他们往那里走时,榛子紧张地说:“也许您没有听说过,先生,但我和奶奶住在这里;至少,她不是我真正的奶奶,尽管我这么称呼她。 而且……而且……嗯,她似乎很喜欢老门图,也许最好不要告诉她你见过他。”
  “好的,我不会向她提起他……至少目前不会。”他对她微笑得有点咬牙切齿。
  虽然果园里的果子已经被摘光了,但树叶红红黄黄,桃树旁逸的丫杈呈现出奇妙的红宝石色,为灰色的老石像提供了足够的背景色彩。此外,它的周围缠绕着殷红和金黄的藤蔓。
  “我经常认为它是农场的灵魂,”榛子害羞地说,想看看昌先生是否在欣赏她的石头老友。然而,令她惊讶的是,他一见到它就拍腿大笑。
  “日月星辰在上啊!”他喊道,“这就是门图谜语的答案:‘有什么树不是树,有什么人不是人,’”他向榛子重复了门图设法说出的唯一一句连贯的句子。
  “哑口无言却能说出秘密,手无寸铁却能报复打击?”她跟着他重复道。“老朋友,你能奋起攻击,吐露秘密吗?”她抚摸着苔藓斑驳的灰石,一时想入非非,不觉问出了声。随后她红着脸笑了,好像在为这种幼稚的表现道歉。
 
  榛子有乡下人的热情好客,想来他们的不速之客会在农场待上几天。因此,她叫人把他的马牵到马厩,并指示为他准备好最好的房间。
  当他下楼到大厨房进午餐时,寡妇也殷切地欢迎了他。
  他们在餐桌前落坐了一阵子后,榛子说:“哦,奶奶,这位先生刚从月草镇附近的农场来,昌家小爷和小海已经到那里了。他说他们俩都气色很好,给我们问安。”
  “是的,”昌先生笑眯眯地说,随时愿意添枝加叶一番,“那里的农夫是我的老友,他对他们的现况很满意。路德里传言昌家小爷身体有恙,但我只能说,你们这里一定有灵丹妙药——他的脸圆鼓鼓的,可以比得上月草奶酪了。”
  “嗯,我很高兴这位年轻绅士的样子让你欢喜,先生,”寡妇的语调显得很欣慰,但她的眼中闪过的一丝笑意叫人忐忑不宁。
  晚饭后,寡妇和榛子各自有事要做,昌先生在老房子前面来回踱步,忖量寻思。他的思绪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了那位怪老头门图身上。
5
  他是否真的曾经是苛洼格,并重返旧地,想把真相公诸于世?这可能吗?
  考量情况时,昌先生的特点是优先关心其抽象哲理的可能性,较务实的可能性则排后。如果门图真的是苛洼格,那么这些只余残梗的耕田和葡萄园,这一片片金红的秋叶,就会被夺去它们的宁静和安定。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他一直在静默的事物中汲取的精神慰藉只不过是一种保证,保证人类的激情和痛苦没有意义或根源,而且稍纵即逝。农人在按秋日的惯例焚烧杂草和垃圾,他可以看见袅袅的蓝烟从中升起,不时飘过山谷,像幽灵一样在枝叶间萦回缭绕。他本愿意相信和这飘烟一样,人类的激情和痛苦同样不是世界的永恒背景的一部分。
  是的,虽然他直到现在才头一回清晰地听到,它们一直在告诉他精灵国全属幻觉;真实的只有生和死,仅此而已。然而,它们说的总能安慰到他吗?曾有几次,在静默的事物的陪伴下他亦不寒而栗。
  “是啊,是啊,”他梦呓般地自言自语,叹了口气。
  但是他在徒劳的猜测上已经花了太长时间——还有事情要做。不管门图是苛洼格的鬼魂、还是一个疯癫的织布工,他显然都想把自己所知的一些事告诉别人——而且这与果园中的石像有关。当然,这可能与已故农夫棘百提的谋杀案没任何关系,但昌先生对那只绣花拖鞋记忆犹新,觉得忽略这样一条可能的线索会是愚不可及的。
  他把老人的话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挖,挖,”……这个词一直反复出现,该是最要紧的。
  霎那间他灵光一现——为什么不按这个词的本义去理解它呢?如果它不是“洼格”这个名字的第一个音节,而仅仅是指令人们去挖掘……用铁锹或铲子的那种?那么,很明显他们应该往石像下面挖。他决定一有机会就这么干。
 
第二十三章 北方火炉和死人的故事
1
  那天晚上,榛子无法入睡。或许是因为她那天下午注意到了什么,让她隐约地觉得心里不踏实。现在的晚上已经挺冷了,晚饭前,她上楼去给昌先生的房间里生火。她发现寡妇和一个女仆已经在那里了,而令她惊讶的是,她们从阁楼上搬来了一台多年未用的旧木炭炉。多礼海人绝大多数生明火,炉子几乎是闻所未闻的。这个炉子是寡妇结婚时带到农场的,因为她母亲那系来自遥远的北方。
  见榛子一脸惊讶,她漫不经心地说:“今天的柴火有点潮,我想这会让我们的客人更舒服。”
  可榛子知道柴火一点也不潮;那怎么可能嘛,已经好几天没下雨了。这点小事就足以让她心神不安,表明她本能地不信任她祖父的遗孀。
  也许榛子最强烈的本能是她的好客——她无时或忘这个家是她的,客人既然住在她的屋檐下,她就要确保他的安康,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对她来说,这种需要比她自己好不好都更要紧。
  同一时间,昌先生对他房间里那个古里古怪的发热物件略感困惑。他已经上了床,但没有立即熄灭蜡烛,因为他想再想点事。作为习常遐想的人,当他想走有条理地思考这条更加严峻的路,他喜欢眼前有实物为眼睛提供聚焦点。打比方来讲,那可以提供一个肉眼可见的目标,以免他的脚步迷失在他更钟爱的那条阴影憧憧的小径上。
  今晚,他的目光固定在精致的浮雕天花板上——拉努睡在这间屋子时也经常盯着它看。它的背景是浓烈的酒红色,绘以蔚蓝色的缠绕蔓藤花纹,加以暗金色的旋钮浮雕,天花板的四角则簇聚着石膏雕成的一串串葡萄和殷红的浆果。尽管时间使它们褪了色,并偷走了不少浆果,它们依然美观而逼真。
  但是,尽管有光亮,有焦点,而且他很想认真地思考一番,昌先生发现他的思绪还是往那些顶顶诡奇的路径飘荡而去。此外,他昏昏欲睡,四肢感到异常沉重。天花板上的色彩变得模糊不清,那些古老的旋钮脱离了背景,像太阳、月亮和星星一样在空中闪耀——或者像是苹果——西方的金苹果?现在,酒红色的背景变成了一片红色的田野——一片红色的花田,门图从那里挤眉弄眼,拉努在其中哭泣。但那条笔直的大路,这几个月来一直是他未知、深埋的目的的投影——那条路即使在这片混乱的景象中依然闪烁着白光……然而,它看起来与往常不同……啊,当然它就是银河!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与此同时,榛子越发坐立不安,虽然她骂自己是在犯傻,仍然越发忧心忡忡。最后,她再也受不了了。“我想,我就轻轻走到这位先生的门前,看能不能听到他打呼噜,”她对自己说。榛子认为,睡着了就必定打鼾是一种男性特质。
  但是,尽管她的耳朵在钥匙孔上贴了整整两分钟,昌先生的房间里毫无动静。然后她轻轻地打开了门。一根点燃的蜡烛即将熄灭,她的客人躺在床上,看上去俨然已是一具死尸,而房间里的空气令人窒息。榛子吓得都要吐了,但她飞快地跑去把平开窗打开到最大,把壶里的一半水倒进炉子里灭火,剩下的一半浇在昌先生身上。他睁开眼睛哼了一声,又咕哝了些听不清的话,让她感到简直难以言表的宽慰。
  “哦,先生,你还没死!”榛子几乎喜极而泣。“我这就去给你拿杯甜酒,再拿些鹿角水。”
  她带着这两样补剂回来的时候,发现昌先生坐在床上,虽然看起来还有点迷糊,但面色正在慢慢变得红润。一杯甜酒下肚,他就几乎恢复到正常状态了。
  见他真的复原了,榛子被迟来的骇惧抽走了力气。她瘫倒在地上,凄凄哀哀地哭了起来。
2
  “好了,我的孩子!”昌先生和蔼地说,“没什么好哭的。我现在感觉很好呢,不输这辈子的任何一刻……但是,灵魂收割者在上啊,我想象不出我刚才是怎么了。从我出生起,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曾经昏倒过。”
  但榛子不接受他的安慰:“这种事居然发生在这里,在我的房子里,”她抽泣着说。“我们一直信守好客之道……况且客人都不年轻了……哦,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你在怪罪自己什么呢,我的孩子?”昌先生问道。“如果我可能因为最近的劳心劳力而昏倒了,那可绝不能怪你待客不周。不,不是你是坏主人,而是我是坏客人,给你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但榛子只是哭得更凶了。“我本来就不喜欢她把那个火炉送进来——当时就不!这是一件邪乎东西!居然在我的屋檐下发生了这种事!这一切,包括这屋檐都是我的,……她绝不会在它下面再过哪怕一夜!”她一跃而起,紧握着拳头,目光如炽。
  昌先生的兴趣被引起来了。“你说的她是指你祖父的遗孀吗?”他轻声问。
  “是的!”榛子愤愤然地叫道。“哦!她总是在玩一些鬼把戏……而且她所有的行事都和老老实实的农家做法不同——我们的门上没有茴香,我们粮仓里有邪秽的饲料……而她的心思都是些邪魔歪道。我瞧见晚餐时她对你微笑的样子了。”
  “你确实是在指控这个女人企图谋害我吗?”他缓缓地问。 
  但是榛子在这个直白的问题面前畏缩了,她唯一的回答就是又哭了起来。昌先生让她不受干扰地哭了几分钟,然后温和地说,“我想你今晚已经哭够了,我的孩子。 你对我的照拂尽善尽美<你可称是善心本人>,但很显然你祖父的遗孀不太欢迎我,所以我不能再让她为难了。但在我离开这里之前,我有件事要做,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随后他告诉了她他是谁,说他想找到对他某个敌人不利的证据,是追踪着一条缺失的线索到这儿的。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的孩子,”他接着说,“如果我能证明我的假想,你的祖母也可能会被牵涉进去。你知道她曾因涉嫌谋杀你祖父而受审吗?”
  “是的,”她支吾地说。“我听说有一场审判。但我以为她被判定是无辜的了。”
  “是的。但误判这种事也是可能的。我相信你的祖父是被谋杀的,而我的敌人——在有更多证据之前,我不想说出他的名字——参与了这件事。我很有理由怀疑寡妇是他的同谋。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愿意帮助我吗?”
  榛子的脸先发红,又转成煞白,她的下唇开始颤抖。她不喜欢寡妇,但不得不承认,她从没苛待过她,而且,虽然她不是她的血亲,但她是她记忆中最接近亲人的人了。但从另一方面讲,榛子的传承注定了她是法律这一严酷的教派的信徒。罪犯们绝不能逍遥法外;此外,(这里,榛子信从的是一条更为神圣的法则)亲人蒙冤,有仇必报。
  但是,偏偏是她渴望摆脱寡妇控制的强烈愿望,让她对寡妇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非理性的内疚。再说,积威多年,她很让她害怕。
  假设这条线索落空了,而寡妇发现了他们把她想象成那样的人?要是那样,她该怎么面对她,继续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之下?
  然而……她确信今晚她图谋害死她们的客人。她怎么敢?她又怎么敢?
  榛子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说:“是的,先生,我愿意帮助你。”
  “很好!”昌先生干脆地说。“我想听从老门图的建议,在果园的那尊石像下面挖,而且就在今晚。不过,请记住,有一半的可能这只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或者它可能与一些埋起来的宝藏有关,或者其他与你祖父的谋杀案无关的事。但万一我们真会找到有价值的证据,我们必须有证人。我觉得我们应该把此地的执法官找来;他是谁?”
  “是天鹅座的铁匠,平彼得。”
  “有没有你信任的仆人,可以派去接他的?比起寡妇,更亲近你的?”
  “我可以信任他们中所有的人,他们都更喜欢我,”她回答道。
  “很好。去叫醒一名仆人,让他马上去铁匠那里。告诉他不要把他带到家里,而是直接带他去果园……我们不想打草惊蛇。而且仆人可以留下来帮我们挖——在场的证人越多越好。”
3
  榛子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场诡谲而相当可怕的梦。但她仍然轻轻地上阁楼,叫醒了一名未婚的劳工——按旧例,他们睡在主人家的房子里——并吩咐他骑马去天鹅座找铁匠来,是有关法律的要紧事。
  榛子算下来他去天鹅座这个来回应该不用一小时。她和昌先生悄悄地出屋去果园里等他们,为每人都备了一把铁锹。
  今夜的月亮正值下弦,但仍然足够饱满,光亮充足。她确实是个果园小偷,既然没有果子可偷了,她便偷走了所有叶子上的颜色。
  “可怜的老月亮!”昌先生轻笑道,他现在精神<奕奕>抖擞,意气风发。“总是在窃取别人的颜色,往她自己苍白的脸上涂,可都是枉费工夫!但来看看你的朋友石像先生吧。他看起来确实什么都知道!”
  <月光对石像最适宜不过>。清辉下,石头的表面闪烁着柔光,化作了银色的肉身,而他那苍老的微笑获得了新的意义。
  “对不起,先生,”榛子怯怯地问,“但我忍不住在想,您怀疑的那位是不是……流大夫。”
  “是什么让你这么想的?”昌先生锐声问。
  “我也不太清楚,”榛子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想想而已。”
  不久,那位工人和兼职地区执法官的铁匠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铁匠是位魁梧、开朗、红头发的村民,约莫五十岁。
  “晚上好,”昌先生开门见山地说,“我是昌纳升,”(他确信他被迫卸任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天鹅座)“如果不是事关紧急而且需要严格保密,你可以肯定我不会深更半夜把你从床上叫起来。我有理由认为这个石像下面可能藏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我希望你能在场作证,保证我们程序合规,”他和煦地笑道:“这能够证明我不是冒牌货,”他取下他的印戒,递给铁匠。印戒上刻着他家著名的纹章,其中六个山形符号象征着曾任多礼海大总管的六位祖先。
  刚开始,铁匠和劳工都被他的身份弄得不知所措,但他把铁锹塞到各人手里,恳请他们赶快挖,时间紧急。
  他们默默地干了一阵子,然后其中一把铁锹碰到了一件硬物。
  它是一只带有钥匙的小铁盒。
  “快打开!快打开!”昌先生激动地叫道。“让我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一只套索!日月星辰在上啊,快让我看看!”
  但他瞥见可怜的榛子惧怕的神情,严肃起来。
  “原谅我,我的孩子,”他温和地说,“我对复仇的渴望让我忘乎所以,把做人的基本教养和礼貌都忘了。而且,很可能里面只有你哪位祖先存下的一把奥布里公爵克郎币。”
  他们打开盒子,发现里面只有一个密封的羊皮纸卷,上面写着:
 
  “致第一个找到我的人。”
 
  “我想,榛子小姐,应该由你打开它。你赞同吗,执法官先生?”昌先生说。于是,榛子用颤抖的手指扯开封印,撕下包装纸,抽出一张字条。
  在铁匠的灯笼的照明下,他们读到的内容如下:
 
    我,棘百提,天鹅座区的农场主兼执法官,向来爱开玩笑爱找乐子,在此埋下我在争议岭这一边的最后一个笑料,希望它不会在潮湿的土里躺太久,以至到了要点破它的时候,点成了一只哑炮。这是我最后的一个笑话,愿所有听到它的人都捧腹大笑,泪流满颊。我,棘百提,被我的第二任妻子曼柑蓄意谋杀,她是水手秃拉夫和一个来自遥远北方的外族女人的女儿。协助其罪行的是她的情人浦克托,一个自称是草药医生的外国人。我写这些句子时受到皮肤各处瘙痒的折磨,并且我的舌头上生出了黑点,由此可知,我被投喂了那些认识它的人所称的死果。它被煮成桑葚果冻的样子,由我亲爱的妻子送到我面前,我在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食用了它。我恳请找到这张字条的人去寻找一个名叫平彼得的小男孩,他是一个嗜酒的修补匠的儿子。这个小男孩因为肚子和钱包都空空如也,<肚子空空,迫需钱币> 一个小时前刚刚带着一篮子同样的死果来,问我要不要买下它。为了试探他,我问他是不是以为我的果树都得了枯萎病,以至于我家这么缺果子吃。他说他以为我们棘家想必很喜欢这种果子,因为他刚在一周前看到和我们住在一起的先生(即浦克托)在采集它们。如果浦克托现已离开本地,那就让执法人员去寻找一名矮胖男子,头发棕褐色,扁平鼻子上有像知更鸟蛋似的雀斑,两眼一棕一蓝。为了精心打造我最后这个笑话,让它无懈可击,我已经用一只兔子测试了我从小男孩那里买来的浆果的效果,尽管这样做让我十分不忍心。这只兔子是一个小女仆毕梅洁养的,她是我的车夫的女儿。我这么做是因为她才七岁,身体健康,当有人挖出这个埋起来的笑话<(抱歉而不是宝藏)>时,她很有可能仍在山岭的这一边。如果她还活着,她该不会忘记她的一只兔子是如何开始抓挠自己,它的舌头如何生出蛇皮似的斑点,以及她是如何发现它倒地猝死的。我诚惶诚恐地请求她原谅我,这么残忍地捉弄了一个小女仆,我请我的继承人(如果任何一位还在世的话)给她送去一只漂亮的公兔、一条火腿和十个金币。再有,虽然我是一名执法官,可以在我死前逮捕他们,但我不愿即时出手。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打了一辈子猎,既然猎人会给野兔和鹿逃脱的机会,他们也会得到逃脱的机会;部分原因是我希望在曼柑骑上奥布里公爵的木马时,我已经在银河上走得很远,因为我觉得她被勒死的声音会刺痛我的耳朵;最后,因为我很累了。于此,我最后一次签下我的名字。
    棘百提
 
第二十四章 虎口拔牙<虎项系铃>
1
  他们读完后,榛子歇斯底里地哭起来,间或悲鸣:“可怜的祖父!”“这会送她上绞架吗?”昌先生尽可能地安抚她。当她擦干眼睛后,她说:“可怜的小毕梅洁!她一定要得到那条火腿和那只公兔。”
  “那么她还活着吗?”昌先生急切地问道。榛子点点头:“她很穷,还在当女仆,住在天鹅座。”
  “那修补匠家的那个聪明小孩,平彼得呢?他不会得到什么吗,榛子小姐?”铁匠带着笑意问。
  榛子迷惑地盯着他,但昌先生像捡到了宝贝似的叫道:“啊,灵魂收割者在上啊,你们同名同姓!那么,你就是那个看到浦克托摘浆果的小家伙吗?”
  榛子慢了几拍才讶然道:“你就是那天晚上和我祖父说话的小男孩……?我从没想到……”
  “我出身这么低微,是吗?是的,我是一个补锅匠的儿子,或者,如同他们喜欢被称呼的,一个锡匠。现在我是个铁匠,既然锡比铁贵重,我想我是沦落到更低层了。”他愉快地眨了眨眼。
  “你还记得已故农场主信里提到的那个情景吗?”昌先生热切地问。
  “我当然记得,我的总管大人。就像这事发生在昨天一样。那晚上我把篮子递给棘农夫时他的脸——我是不会轻易忘记的。尽管死果挺罕见,那年头我发现它们比遗落在地上的半便士更好找。我也不会轻易忘记浦克托采果子时的脸。他完全不晓得有一只很会说多礼海话的小松鼠在看着他!”
  “从那以后你见过他吗?”
  铁匠眨了眨眼。
  “行了行了!”昌先生不耐烦地叫道。“后来你还见过他吗?现在不是说话说一半的时候。”
  “嗯,也许我见过,”铁匠慢条斯理地说,“在天鹅座周围晃悠,像一只嘴里叼着肥鹅的狐狸一样轻巧而得意。我多次考虑过,作为执法官,我是不是理该说出我的怀疑……但是,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活着似乎比他死掉更有价值,因为他是一个极少有的高明医生,还做了很多善举。”
  “那——那是流大夫?”榛子低声问;铁匠又眨了眨眼。
  “嗯,我想我们应该回屋去了,”昌先生说,“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他压低了声音补充道,“我恐怕那不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猜阁下的意思是要去虎口拔牙?”铁匠问,他遗憾地笑了,“我无法想象比这更糟糕的活计了。她确实是一头母虎。”
  当他们走向房子时,那位工人低声对榛子说:“我就想问问,小姐,这是否意味着女主人害死了她的丈夫?村里的人总这么说,但是……”
  “别说了,本!这事我不想说也不想听,”榛子打了个哆嗦。进屋后,她跑到自己的卧室,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本被派去拿一捆粗绳子,刚才的兴奋让昌先生和铁匠饥肠辘辘,所以他们开始四处找吃的。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请问,先生们,你们在我的储藏室里在找什么?”
  寡妇来了。她先是仔细打量了昌先生——也许他有点苍白,眼睛深凹,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没死,还活蹦乱跳着。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平彼得。就在这时,本拿着绳子进来了,昌先生推了一把这名执法官,后者清了清嗓子,用法律不带感情的假声喊道:“棘曼柑!以多礼海国的名义,为了死者、生者和尚未出生的人,可以各自安息在他们的坟墓、床榻和子宫里,我以谋杀你已故丈夫棘百提的罪名逮捕你。”
   她顿时脸色惨白,在一片死寂中瞪了他数秒。然后她不屑一顾地笑笑。“这是你的什么新玩笑吗,平彼得?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以前为此被指控过,法官判我无罪释放,还特别向我致意,那就相当于对我道歉了。我想天鹅座的执法业务一定非常清淡,你都想不出更好的事干,只好来吓唬一个好好待在她自己家里的可怜女人,虽然这些恶毒的谣言在近四十年前就被一次性地驳倒了。我已故的丈夫是在床上平静地死去的,我只希望你走到尽头时也能这么平静。平彼得,如果你不知道一个人不能因同一罪行被审判两次的话,你一定对法律所知甚少。”
2
  昌先生上前一步。“你以前受审,”他安静地说,“是被指控用杞柳汁毒死了你的丈夫。而这一次,会是被指控用仁慈的死果毒害他。今天晚上,死者发言了。”
  她发出了一声狂野的尖叫。这叫声传到楼上榛子的房间,使她跳到床上,用毯子盖住耳朵,好像外面正雷雨大作。
  作为一位典型的乡民,看到这痛苦而尴尬的一幕时,本的反应是笑得合不拢嘴。昌先生向他招手示意后,他就拿着这圈绳子走向他的女主人。但要捆住她,他需要铁匠和昌先生两人的帮助,因为她就像一头名副其实的猫科动物,奋力挣扎,又抓又咬。
 
  她的手臂被紧紧地绑住后,昌先生说:“现在,我会把死者的话读给你听。”
  此时她被自己的挣扎弄得筋疲力尽,唯一的回答就是一个侮慢不逊的眼神。他拿出农夫的字条,从头至尾念给她听。
  “喏,”他好奇地看着她,“我要不要告诉你是谁给了我关键的线索?没有他,我永远不会找到这封信的。他是一位老头,我想你认识他,名叫门图。”
  她脸色惨白如死,低声惊恐地叫道:“我早就猜到他是谁了,就怕会最终栽在他手里。”恐惧使她的声音变得尖利,她的眼神死死地钉在某处,仿佛看到了什么狞恶可怖的景象,“沉默者!”她尖叫起来。“哑巴说话了!被绑的出手了!我一直待老门图像家鸟一样,饲养他爱护他。但死者懂什么仁慈,懂什么善心?”
  “如果老门图就是你认为的那位,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可感激的,”昌先生不冷不热地说。“喏,他报复了你——以及你的同伙。”
  “我的同伙?”
  “是的,流依牧。”
  “哦,姓流的!”她轻蔑地笑了笑。“下令杀死农夫棘百提的远比流依牧伟大。”
  “真的吗?”
  “确实如此。他不在意善恶,施令如播种谷粒。”
  “你指的是谁?”
  她又轻蔑地笑了。“我不会对你说出他的名字的。但你尽可放心,法庭传唤不了他。”
  她探究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昌纳升。”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胜利地说。“我不确定,但我觉得这么猜十拿九稳。你这辈子似乎一直很走运。”
  “我想你是在暗指你对我的一片好心——为了我过得舒服,把那个漂亮而致命的盒子放在我的房间里给我取暖,是吗?”
  “是的,当然如此,”她嚣张地答道。
3
  而后,她的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恶意。她歹毒地微笑道:“你看,你在晚餐时无意暴露了自己。”
  “是吗?怎么暴露的,我可以问一下吗?”
  起初她并没有回答,而是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就像猫看着老鼠一样。然后她慢慢地说,“是你编的那些关于男孩们在月草的谎言。你的儿子不在月草镇——从没去过那里,也永远不会去那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嘶哑地叫道。
  “意思?”她的笑声尖锐而得意。“我的意思是——在十月三十一日晚上,当沉默者过境时,他听到了奥布里公爵的召唤,跟着它穿过了山丘。”
  “女人……什么……什么……说话……或者……”昌先生太阳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他的大脑似乎被炸开了<如遭雷殛>。
  她笑得更厉害了。“你再也见不到你儿子了!”她讥嘲道。“昌家的小拉努已经去了有去无回的地方。”
  他一刻都不曾怀疑她的话的真假。他脑海里闪现出他在失去意识之前在天花板的图案里看到的画面——拉努在麝香石竹花田中哭泣。
  一种由无能为力的柔情织成的恐惧席卷了他。在意识的表层,他料想是潜伏多年的_它_终于向他扑击而来。与此创痛相伴,而毫不缓解前者的,是一种解脱感——当人们说:“好吧,它总算来了”时的如释重负。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寡妇,声音有些浑浊:“有去无回之地……但我也可以去那里。”
  “跟着他穿过山丘?”她鄙夷道。“不,你才没那个种。”
  他向平彼得招了招手,两人一起走到屋前。公鸡在打鸣了,可以感到黎明将至。
  “我需要我的马,”他呆滞地说。“你能帮我找到榛子小姐吗?”
  他正说着,她加入了他们——脸色苍白,眼神慌乱。
   “我从我屋里听到你们出来了,”她说。“事情——结束了吗?”
  昌先生点点头。然后,他把刚从寡妇那里得知的消息低声告诉了她,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她的脸色更苍白了一分,眼里蓄满了泪水。
  他随后转向平彼得说:“你要即刻发出对流依牧的逮捕令,并将其送到路德,交给新任市长维波多先生。而你,榛子小姐,你最好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你会是审判中的原告。去找你的姑妈,椒春藤太太吧,她在蛾绿村开杂货店。请记住,你对我在此事中参与的部分千万要保密——这至关重要。我目前在路德很不受欢迎。现在,劳烦你叫人给我的马备鞍,把它带来。”
  他的声音毫无色彩,死气沉沉,以至于榛子和铁匠一时呆立原地,陷入敬畏而同情的沉默中。随后,榛子慢慢走去帮他叫马。
  “您……您对寡妇说的不是真的吧,先生,关于……去……去那边?”平彼得敬畏地问道。
  猛然间,昌先生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他激烈地喊道:“是的,去那边,比那边更远都可以,如果需要的话……直到我找到我的儿子。”
  没过多久,他的马被套上马鞍,带到了门口。
  “再见,我的孩子,”他握住榛子的手说,又笑着加了一句,“你昨晚把我从银河上拖了回来……现在我要走地上的那条路了。”
  她和彼得站在原地,目送他沿着山谷向争议岭骑去,直到一人一马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
  “好吧,”平彼得说,“我敢打赌这是多礼海历史上的第一次——有人这么爱他的孩子,以至于愿意跟着他到那边去。”
 
第二十五章 法律纵身一击
1
  上一章记录的事件发生了几天后,维波多先生收到了由斑河畔天鹅座区的执法官正式签署和盖章、针对流依牧的逮捕令。毫不夸张地讲,这是维先生一生中受到的最大的震惊。
  寿菊太太说得对,她的哥哥现在完全处于流医生的掌控之中。维先生生性软弱懒散,却深爱权威的证章。因此,他现在的职位对他来说再理想不过——他拥有第一公民应得的所有荣耀,而且成功发动政变之后,却不用承担这种境况所带来的真正责任。
  而现在,这份可怕的文件来到了他手边,其意图不亚于试图切断他的右手。他收到它后的第一个反应是冲到流依牧那里,和他本人商议——即使是逮捕令这样坚实的物件,料想这位全能全智的医生也能把它化解为轻风和纤毫。但维先生心中对法律的尊重和信念太根深蒂固了,他坚信尽管其他一切都可能终究是浮华和妄想,但法律牢不可破,具有现实本身可怕的坚固不移。如果逮捕令是冲着流依牧来的——那么,他必须像任何其他公民一样束手就缚,接受对他的审判。
  他再次通读了逮捕令,希望这一回它会失去它的真实性——被证明是伪造的,或是一场骗局。唉!它真实得完全无可争辩——这是法律的意志。
  维先生疲软地垂手于侧,沮丧而无奈。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终于慢慢地站起身——他别无他想,唯有召来默常式,让逮捕令立即生效。因为有可能,不,因为几乎可以肯定,流医生会在法庭上所向披靡,一举为自己洗清罪名,那么事情办得越快,维先生就能越早找回他的右手。
  默常式到后,维先生用尽可能风轻云淡的声音说:“哦!嗯,默常式,是这样……我让你来,是因为,”他笑了一下,“真的有一张逮捕令——当然,它背后肯定有一些严重的误会,可以在法庭上轻易澄清——但事实上,斑河畔天鹅座的执法官送来了逮捕令,针对……好吧,居然针对的是流依牧大夫!”他又笑了一下。
  “是的,阁下,”默常式说。他的脸不仅没有表现出惊讶,而且分外严峻。
  “荒唐透顶,不是吗?”维先生说,“而且极不方便。”
  默常式清了清嗓子:“凶手就是凶手,阁下,”他说。“我和我的妻子,我们昨晚应邀去蛾绿镇我妻子的表弟家。他在那儿经营小酒馆,昨天是他的银婚庆祝——如果阁下能原谅我提这些事的话——他邀请的朋友中有原告和她的姑姑……而且,嗯……有些东西太大了,任何被告都躲不过。此外我就不多说了,尊敬的阁下。”
  “我希望不会是那样,默常式;你刚才忘乎所以得莫名其妙啊,”维先生狠狠地瞪着默常式,而后者并无悔改的样子。话虽这么说,他忍不住对这位英才所持的态度感到有些不安。
  两个小时后,经过一个被专业(也许还有一些非专业的)走访挤得满满当当的上午,流依牧坐下来享用午餐。在路德,没有比他更快乐的人了——他是城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地方长官们事无巨细都寻求他的意见;至于那些可怕的昌家人——哈,他终究棋高一着,他们已不是威胁。由于生命是一体而不可分割的,当一个人感到生活美好时,它最卑微的展现也会被点石成金。那天早上,流医生会觉得一盘烤山楂尝起来都是甜的——那真正在等待他的美味饭菜就更加如此了。但是,流依牧命中注定享用不到那顿午餐。门外传来两记响亮的叩门声,接着是默常式队长的声音,要求立即被带去见医生。管家抗议说流医生严格规定他吃饭时不得打扰,但那一点用都没有,因为队长不客气地用一句话屏退了她。这句警句可谓掷地有声,简直配得上那位杰出的法学家,已故的昌诀虚先生:“我的好夫人,法律毫不尊重<并不看重>绅士的肠胃,所以麻烦你就让开吧,”说着,他果决地大步走进客厅。
2
  “早上好,默常式!”医生喜悦地叫道,“这个鸽子馅饼看着不错吧?一起吃吗?”
  默队长阴鸷地打量了他片刻。必须记住,默队长的自我认同与法律密不可分,以至于他认为任何违法行为都是对其个人的侮辱,何况他的职业自尊也受到了深刻的伤害,因为在这位凶手身上,他的嗅觉失灵了。
  不能说默常式队长是一名想象力丰富的人,但当他站在那里凝视着医生时,他几乎可以相信,自从他上次见到他以来,医生的五官和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使他面目可憎了许多。似乎有一束阴森的绿光打在他身上——法律善于巧妙地运用各种光线操纵外表,而那束绿光是所有光里最险恶、最具丑化效果的,因为它来自谋杀这个词。
  “不用,谢谢了,”他粗声粗气地说,“我和你这样的人坐不到一起。”
  医生极其锐利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挑起眉毛,不动声色地说:“我怎么记得你最近不止一次光临了我鄙陋的餐桌。”
  默队长哼了一声,然后用洪亮而刻板的声音喊道:“流依牧!以多礼海国的名义,为了死者、生者和尚未出生的人,可以各自安息在他们的坟墓、床榻和子宫里,我前来逮捕你。”
  “别装神弄鬼了!”医生烦躁地喊道,“默常式,你在玩什么游戏吗?”
  “谋杀是游戏吗?”默队长说;听到这个词,医生脸色一白,然后默常式补充道,“你被指控涉嫌谋杀了已故农夫棘百提。”
  这话起到了近乎咒语的作用。就好像流依牧之前那狡黠、讽刺、鸟一样敏锐轻巧的性格像面具一样滑落下来,露出了另一个灵魂,既更令人敬畏,又更加悲壮。他脸色苍白,静默了几秒,然后用可怕的声音喊道:“被出卖了!被出卖了!沉默者背叛了我!为背信弃义的主人服务将不得善终!”
  流依牧因谋杀罪被捕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路德。
  在所有的街角都可以看到小簇的商贩、学徒、水手聚在一起兴奋交谈,那位又聋又哑的骚妞贝丝从一群人跑到另一群人,用她奇怪而<肆无忌惮>的讲话煽动他们,迪家婆娘跳着舞步紧随其后,时而疯狂欢笑,时而绞手哭泣,号叫说她还没有把最后一批洗干净了的衣服送回给医生,他最后一次骑马时得穿脏衬衫可就太惨了。“因为他会骑上奥布里公爵的木马的——那位尊贵的先生已经告诉我了,”她神秘地点头补充道。
  与此同时,海卢克向默常式汇报了他从小牛倌那里得知的情况,尤其有关寡妇和医生抓到的那种“鱼”。驻扎在边境的自卫兵很快接到通知,并依令立即在斑河从争议岭底下的暗河冒出地表处的附近张网打捞。他们果然发现了装满灵果的藤篮,它们的重量原被控制得十分巧妙,能够将将漂浮在水面之下。
  这一发现使维先生对流依牧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第二十六章 非树非人
1
  由于流依牧的被捕在民众中引起骚动,参议院认为对他和棘寡妇的审判应优先于所有其他法务;因此,平彼得和毕梅洁这两位重要的证人一到雾中路德,审判日就尽早确定了。
  多礼海有史以来,从没有哪场审判被公众如此热切而好奇地期待过。审判定于早上九点钟开始,七点时司法厅里已经挤满了人,中庭里的人潮也熙熙攘攘,溢到了大门外的主街。
  前排座位坐着寿菊太太、茉莉太太、梦甜夫人和其他治安官的妻子。大厅的主体为商贩夫妇们以及其他斯文殷实的社区成员占据,他们身后则鱼龙混杂,有学徒、水手、小贩、妓女——各色草民喧噪叫嚣,藐视秩序,在咳痰声、倒嘘声中间杂着诸如此类的吆喝,把他们的立场表明得一清二楚:“我老奶养的鹦鹉太爱吃樱桃了,我看我们该告诉镇上的自卫军,把它当走私犯关起来!”或“默常式在哪里!把默常式和市长叫来!两百年前一个老头喝了一加仑蟹汤,当晚就死了——我们该吊死流大夫为他偿命。”
  但当时钟敲响九点,法官们入场时,大厅里完全寂静下来,因为对法律的畏惧刻记在每一个多礼海人的基因里,再声名狼藉的人也不例外。维波多先生为首,他祭司般的紫色长袍上绣着太阳、月亮和星星,其他十名法官跟随着他,穿着貂皮镶边的猩红长袍。他们缓缓地走进来,庄重地向厅内的大众欠身致意,在法官席上就了座。
  然而,当一身绿制服的默常式手持斧头,在另外两三位自卫队成员的协助下带着两名囚犯走进大厅时,人群还是发出了一阵兴奋的嗡嗡声。囚犯们在被告席就位了。 
  虽然长期以来流依牧一直是路德人的熟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热切的好奇转向他,仿佛他是来自琥珀沙漠、从未在多礼海出现过的野蛮人的代表。法律的聚光灯如此善于对现实乔装打扮,以至于在场的许多人认为他熟悉的容貌上清晰地写着他邪恶的犯罪生涯。
  然而,对于那些不太容易受到影响的观众来说,他看起来和往常差不多,虽然可能略显苍白,腮帮下垂。他用他惯常的简慢无礼的目光扫视了整个大厅,仿佛作出了以下评价:“粗毛麻混纺!都是些粗毛麻混纺!但再劣质的材料都得充分利用了。”
  “那些法官可该遇上扎手的了!”
  “他就是死了也会拉几个垫背的!”他的支持者们兴高采烈地互相低语。
  寡妇素日那张英气而情感丰富的脸上全无血色,亦无表情,这赋予了她一种悲楚阴森的美感,让人联想到文法场中那些守墓雕像的面孔。
  “我可不想大半夜的在暗巷里遇到这种女人,”这是她引起的普遍评论。
  然后,传讯员喊道:“肃静!”维波多先生庄严地说:“流依牧和棘曼柑,举起你们的手。”他们照做了。于是,维波多先生宣读了如下的起诉书:“流依牧和棘曼柑,你们被指控在三十六年前用仁慈的死果毒害了亡者棘百提,其一度是斑河畔天鹅座区的农夫和执法官。”
  原告是一个妙龄少女(当然,就是我们的老朋友榛子),她跪在台前,亲吻了递过来的大印章,随后传讯官把她带到原告席——它类似一座饰以雕花的讲坛。榛子的声音低沉但清澈,从那里可以传送到大厅最远的角落。她把她祖父被谋杀的前因后果讲述得明白清晰,令人钦服。
  接下来的椒春藤太太显得仓皇胆怯。她把告诉过昌先生的话都向法官们重述了一遍,虽然说得有些颠三倒四的。
  然后是平彼得和毕梅洁的证词。最后,法官们传阅了已故农夫的遗言。
  “流依牧!”波利多大师喊道,“法律命令你依顺你的良心发言,或者保持沉默。”
2
  流依牧站起身来自我辩护时,大厅里的寂静似乎比刚才更凝重了三倍。
  “法官大人们!”他开口道:“我站在我的立场上,也许还不够高,无法避开绞刑架,但我想,我站的地方远远高于今天在场的每个人的头顶。首先,我希望你记得,我此生都在为多礼海鞠躬尽瘁。”(到此,大厅后方一片骚动,传来“打倒参议员!”“好医生万岁!”的喊声,但是传讯员一声中气十足的“肃静”如同法律的隆隆雷声,吓退了潜在的暴徒们。)
  “我一直在努力治疗、维护你们的身体——我也试图为你们的灵魂提供同样的服务。首先,通过一本几年前匿名出版的书,我试图展示在你们每个人的体内沉睡的奇怪种子。但这本书激起的热情与它应得的恐怕相差甚远,”(他淡淡地笑了笑)。“事实上,直言不讳地说,这本书所有的印本都被市里的刽子手烧掉了——如果作者能被你们找到的话,你们会巴不得把他也烧掉的。可以说,自从写了这本书后,我一直担心自己小命难保,几乎不敢直视红头发的人——更不用说任何蓝牛了!”说到这儿,他的一些支持者在大厅后方纵声大笑起来。
  他顿了顿,接着用更为严肃庄重的声音说:“我为什么要不畏烦难为你们做这些?为什么我把自己的学识和技能花在了你们身上?说实话,我自己都不太明白……也许是因为我喜欢玩火;也许是因为我的同情心就是这么百折不挠。”
  “我一无所知的朋友们,你们是被抛弃的人,你们丧失了在这个世界上原有的位置。因为这里有两个种族——树和人;各族分配到的特权截然不同。树木是沉默的、静止的、安详的。它们经历生死,却不知生与死的滋味;它们被托付了一个秘密,但秘密的内容没有向它们透露。而另一个种族——那些充满激情、悲惨、无根的树——人类呢?唉!这种生灵最高的特权是一种诅咒。他的口中时时尝得到甜苦参半的味道,那是不被树木所知的生死的味道。他被回忆和希望这两匹野马拖扯着,永无停歇。他被一个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秘密折磨着。因为每个名副其实的人都是一位门徒;但每一个人皈依的终极奥秘都不相同。有些人在他们的同门中走来走去,带着怜悯而略带轻蔑的微笑,就像走在新信徒中的<得道高人>达人一样。有些人倾心吐胆,喋喋不休,心甘情愿地吐露他们自己独特的秘密,却是徒劳无功!因为任凭他们在集市上大喊大叫,或者在音乐和诗歌中密密低语,他们说出来的永远和他们心中所知的不一样,他们就像受命转达意义重大的口信的幽灵,只能拖着身上的锁链,不住地胡言乱语。”
  “两个部落就是这样的。雾中路德的公民,你属于哪个?两者皆否;因为你既不安详、庄严、沉默,也不焦躁、热情、悲惨。”
  “我不能把你们变成树;但我曾希望把你们变成人。”
  “我喂治了你们的身体;我很乐意为你们的灵魂做同样的事情。”(他停下来擦了擦额头;显然,他讲这席话比人们想象的要费力。他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新添了一种奇异的激奋。)“世上有一个太阳和月亮照耀不到的国度。那里的鸟儿是梦,星辰是幻影,不朽的花朵从死亡的心思中绽放出来。那片土地上长着一种果子,果实的汁液有时会让人发疯,有时会让人生出人性;因为那果子可以让人尝到生与死的味道,是最适宜人类灵魂的滋养品。你们最近已经发现了,这些年来我为走私那种果子到多礼海出了不少力。农夫棘百提曾意图断送为你们供果的途径——所以我给他开了仁慈死果这个药方。”(这句认罪的话在大厅后方再次引起了骚动,人们喊叫的有“别相信他!”“流大夫,永远不要说死!”等等。自卫兵不得不驱走几名长相粗野的男子——坐在法官席的蜜先生认出了水手匈塞巴,他和昌先生在文法场上见过他。秩序和安静都恢复后,流依牧继续了他的演讲。)“我给他开了仁慈死果这个药方。他农作收割的是多礼海的玉米地,还是山那边的麝香石竹花田,对这个世界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现在,法官大人们,你们的判决可以免了。我已经认罪了,而你会送我去骑俗称的‘奥布里公爵的木马’;你们会认为你对我的刑罚是因为我参与了农夫棘百提的谋杀。但是,法官大人们,你们都是半瞎子,即使戴上眼镜也只能阅读硕大的粗体字。在惩罚我的不是你们,而是另有他人。他在惩罚我心灵上的罪孽。在我被监禁的这些日子里,我对自己的一生进行了很多回思,我发现自己的确犯了罪。什么罪呢?我以自己是一名优秀的化学家而自豪,在我的坩埚里,我可以让最微妙的流汁交出它的秘密——无论是白砷、雄黄、升华汞还是斑蝥素。(注:这些物质都有毒。)但能解析出心灵罪孽的坩埚或化学家在哪里呢?”
3
  “但我这一生没有白过。你会送我骑上奥布里公爵的木马,终有一天,双面医生会被遗忘;法官大人,你们也会一样。但雾中路德、多礼海国和山外那个可怕的国度将屹立长存。树木将继续从大地和云朵中汲取生命,风将继续在夜里呼啸而过,人们将继续做梦。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我善变的甜苦参半的主人,生与死的主宰,欢笑与泪水的主公,会带领他沉默的大军踏舞而来,在多礼海奏起狂野的音乐。”
  “那么,法官大人们,这就是我的辩护,”他向主席台微微鞠了一躬。
  他说话的时候,法官们表现得越来越烦躁而不耐。他使用的不是法律的语言。
  公众则态度分裂。有一部分正襟危坐,听得入神——嘴唇微张,双眼迷蒙,仿佛在聆听音乐。但大多数人——即使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医生的支持者——都觉得他们被欺诈了。他们本以为无论是否有罪,他们的英雄都会在他的辩词中施展淆惑视听的高超技巧,通过证据的摆布和绝妙的诡辩把法官们唬得团团转。取代那些的却是医生一番晦涩难懂、而且让他们隐约觉得不雅的讲话。于是女孩们偷笑起来,年轻男子则拧嘴扮出一副厌恶的怪相——这是低俗之辈对任何他们认为既荒诞又下作的事物的评论。
  “我称它为品味粗俗到家了,”梦甜太太对寿菊太太低声说(姑嫂两人同意不计前嫌言归于好了),“你总是说那个小矮子是一个相当低俗的家伙。”但寿菊太太唯一的回应是微微耸肩,轻轻叹了口气。
  轮到棘寡妇上台为自己辩护了。
  开口前,她倨傲而蔑视的目光依次定定地落在法官们、原告和公众身上。然后,她用低沉的、近似男性的声音说:“你们对我的提问是明知故问,否则我现在就不应该站在这里。是的,我谋杀了棘百提——把他送走了我真是谢天谢地。我本来打算用杞柳汁毒死他,但是那个你们称为流依牧的家伙,他总是心肠又软,神经又脆弱,(如果那不会给他带来损失的话,)给了我死果,让我做成果酱喂给他,而不要用杞柳汁。”(可惜昌先生不在场,否则此刻他定会沐浴在自己睿智的荣光之下。)“他觉得用死果更好不仅仅是因为它是无痛的。他以前没见过它是怎么起作用的,而他一直是个死亡鉴赏家——他喜欢品尝、嗅闻和抚摸死亡,就像农人在市场上评估谷粒样品那样。不过,说句公道话,若不是因为他,刚刚站在那里声讨我们两人的那个女孩”(她朝苍白而瑟瑟发抖的榛子点点头)“和她的父亲早就会和农夫走上同一条道了。我这么说,是希望这丫头的良心有时会让她想起她是如何对待她的救命恩人的,使她在未来的某些夜里难以入睡。毫无疑问,这只会是很小的刺痛;但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东西了。”
  “现在,诸位好心人,在我坐在老朋友流依牧身后,最后一次骑马之前,我要给你们一条忠告。永远不要养死人作宠物。死人是肮脏的野狗,会咬喂它们的手。” 她带着恶毒的笑容走下被告席,在场不止一个人都快被吓晕了,本会宁愿地离开大厅。
  只剩下维波多先生的宣判了。尽管他的风头被两位被告夺走了一些,那些旷日长久、庄严凛然的词句一如既往地震撼人心。
  “流依牧和棘曼柑,我认定你们犯有谋杀罪,我将你们的尸体交付与飞鸟,将你们的灵魂交付与它们的来处。愿在座的所有人都以你们的命运为戒,纠正需要纠正的行为,或继续保证行为无可挑剔。因为每棵树都可以成为绞刑架,每个人都有可以套上绞索的脖子。”
  寡妇无动于衷地接受了她的判决。流依牧的反应是一抹蔑笑。但维先生话音刚落,大厅后面就出现了一阵骚乱,一个怪诞而疯狂的身影挣脱了旁人的羁留,挣扎着爬上高台,扑倒在维波多先生脚下。那是楂樱草小姐。
  “阁下!阁下!”她尖叫道,“把我吊死吧,而不是他!拿我的命换他的吧!明知是灵果还喂给了你们女儿的难道不是我吗!我们同事一主,我为能够成为主人的一件鄙陋工具而引以为荣,但愿自己的服务也能像他那么出色。亲爱的维波多先生,体恤你的国家,饶恕这个国家的恩人吧,如果法律必须得到祭品,让它是我——一个愚蠢无用的女人,唯一的优点是她相信美好,尽管她从未见过它。”
  楂樱草小姐哭泣着、挣扎着,她的脸扭曲成一张怪诞的悲剧面具。在公众的笑声和倒彩声中,他们把她拖出了大厅。
  那天下午,默常式来向维波多先生汇报,说学院的一个年轻女仆刚刚到警卫室来,说楂樱草小姐自尽身亡了。
  维波多先生立刻赶到悲剧现场——正是那座宜人的老花园,几代山楂花朵们嬉戏、欢笑、交换她们淘气的小秘密的地方。他在那里发现了悬在一棵苹果树上的樱草小姐,她的尸体已经僵硬了。
  “嗯,就像老歌里唱的那样,默常式,”维波多先生说——“‘这里挂着一位为爱丧生的女人。’”
  维波多先生以他的冷幽默著称。
  市政厅的中庭里架起了绞刑架。第二天黎明时分,流依牧和棘寡妇被处以绞刑。
  谣言说,当医生的脸被扭曲成最后的鬼脸时,有奇怪的、银铃般的笑声从很久以前奥布里公爵的小丑自尽的那间房间里传来。
 
第二十七章 精灵交界地里的集市
1
  从农场出发大约两个小时后,昌先生来到了山脚下一个颇为隐蔽的小山坳里。前一阵他命令路德自卫军派人驻扎在争议岭山脚下,这就是自卫军小分队选为营地的地方。
  “站住!”哨兵喊道,然后他吃惊地放下了手中的火枪。“天啊,这可不是市长大人嘛!”他失声叫道。他的六七个同伴本在营中消闲,有的打牌,有的望天发呆,一听到有人被拦住了,他们匆匆赶来,盯着昌先生愕异得说不出话来。
  “我是来找我儿子的,”他说。“有人告诉我……呃……大约在两三天前的晚上,他往这里跑了。如果是这样,你们一定见过他。”
  自卫兵们都摇头。“不,阁下,我们没见过什么男孩子。事实上,在这儿那么多星期以来,我们连一个大活人都没见过。如果周围有人,他们一定像燕子一样敏捷,像猫一样走路悄没声的,而且——呃,就像亡者一样难被察觉。不,阁下,昌少爷没打这儿经过。”
  昌先生疲倦地叹了口气。“我的直觉已经告诉了我,你们没有看到他,”他说。他有点神思恍惚,又更像是对自己说的:“谁知道呢?他可能是沿着银河走的。”
  他突然想到这可能是他与普通人类最后一次正常的会面了,不由得向他们露出了怅然若失的微笑。
  “好吧,好吧,”他说,“我想你们在这儿可说是度假愉快吧……无事可做,有吃有喝,嗯?这几个克郎币是给你们的。派人去哪家农场买一囊红酒,为我……还有我儿子的健康干一杯吧。我面前的旅程可能会很长;我想这条马道并不会比别的路线糟吧?”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抱歉阁下,请原谅我这么说,但您一定是搞错了,”哨兵一脸震惊。“这里所有的马道都只通向精灵交界地……甚至更远的地方。”
  “我就是往更远的那个地方去的,”昌先生简短地答道。他用马刺压向马的身侧,冲过惊恐的自卫兵,向一条马道挺进,仿佛靠自己一个人就能攻下争议岭。
  士兵们面面相觑,目光惊惧。然后哨兵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
  “他一定宝贝那个小家伙宝贝得紧,”他说。
  “如果这个小家伙真的趁我们不觉时溜过去了,那该是第三个越过山岭的昌家人了。首先是在学院学习的那位小姐,再是小男孩,现在是市长。”
  “是啊,但他们不是空着肚子跑过去的——至少,我们知道山楂花朵们不是,如果路德的传言是真的,那小家伙也尝了点他不该碰的东西。”另一个人说。“但头脑清醒地往那边跑,这就是另一回事了。流医生说所有的治安官都不中用了,我倒觉得他没有完全说对,因为这该是多礼海历史上最勇敢的举动了。”
  昌先生说不上他骑马走了多久,只知自己沿着蜿蜒曲折的马道在山麓间往前走,地势越来越高。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活物——没有山羊,没有飞鸟。他开始感到昏昏欲睡,仿佛骑行在一场诡谲的梦里。 
  措不及防地,他意识的齿轮似乎脱离了正常运转,错过了时间或空间的某个槽口,因为他发现自己骑在一条大路上,身边环绕着一群节日装束的农人。他对此并不感到吃惊——他目前的情绪<疏离>漠然被动,批判力隐身,无从吃惊。
  然而……他身边走着的这些人都是谁?一队普通的过节农民吗?乍一看,他们似乎是这样的。人群中有漂亮的女孩,红蓝相间的手帕下露出金色的发丝;有乡间的时尚达人,腿上交叉绑着鲜艳的丝袜带;还有沉静的老妇人,脸上皱纹密布,显得高贵而安详——这是哪个乡村群体,正往集市或者什么游乐活动去。
  可他们的目光为何如此僵滞古怪,他们又为何走得寂然无声?
  而后,梦中隐身的向导,他的另一个自我,在他耳边低语:这些就是人们所说的死者了。
  就像那个向导所说的其他一切那样,这些话似乎点亮了什么,在那光亮的普照下,眼前的场景立即变得正常了,甚至正常得平淡无奇。
2
  大路突然拐了个弯,他们面前是一片荒野,一座座白帐顶的货摊散落其间,形成了一座集市。
  “那是灵魂的市场,”看不见的向导低声说。“当然,当然,”昌先生喃喃自语,仿佛他这辈子一直都知道它的存在。而且,实际上,他已经全然忘记了拉努,并以为参观这个集市是他一路而来的唯一目的。
  他们穿过荒野,把入场费付给了一名沉默的老人。尽管昌先生付出的硬币有他从未见过的质地和外观,但从口袋里掏出它时,他并没有察觉因果链中缺少了一环。
  从表面上看,这个集市和多礼海的没什么不同。锡匠、鞋匠、银匠正在展示他们的货物;那里有牛、羊和猪,还有卖茶点的和拉洋片的。但是,寻常集市的乐趣中一定包含欢快而杂乱的喧闹声,而这里被完全的寂静统治着,连牲畜们也和人们一样缄默。这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明晃晃白花花的日光。
  昌先生开始访查这些摊位。其中一个摊子上,人们可以向一个纸板靶子投掷飞镖,靶子上画着以月亮居中的各种天体。任何击中月亮的人都可以从一堆闪闪发光的杂物中挑选出一件奖品——金色的羽毛、绘有奇特图案的贝壳、色彩浓丽的罐子、扇子、和银色的羊铃。
  “它们就像海婆新摆出来的那些装饰品,”昌先生想。
  另一个摊位有一座银马和镀金战车组成的旋转木马,可惜金属表面无人擦拭,黯淡发黑。它装置原始,不是靠机器驱动,而是靠一匹活的小马。这匹隐忍、肮脏的牲口被一根绳子牵系在旋转木马上,一刻不停地吃力迈步。这个动作同时制造出一点微弱、断续的音乐——昌先生小时候,这些曲调在雾中路德中很流行。
  有“哦,你这个戴漂亮紫蝴蝶结的小妖精”,有“爱打扮的老爸屁股摔成花”,还有“她漂亮的蓝眼睛为何望着那个戴银搭扣的他?”
  但是,除了一个孤零零的小男孩,这些黯然无光的木马和战车兀自旋转,空无一人。那些明快的曲调听起来如此苍白无力,不但不足以打破周围的寂静,反而凸显了这里愁郁的气氛。
  小男孩哭得绝望无助,好像他已经听天由命了,而那无情的命运注定了他将永生永世地旋转下去,一直和锈痕斑斑的木马和战车、肮脏而隐忍的小马、陈旧而支离破碎的曲调相伴。
  “还没多久,”看不见的向导说,“那个小男孩是从凡人那里刚被偷来的。他还会哭泣。”
  昌先生突然感到喉咙一紧。可怜的小男孩!可怜的孤独的小男孩!他让他想起了什么?让他痛苦,并且对他来说非常珍贵的东西。
  小马走了一圈又一圈,步履艰难;藏在哪里的音乐盒转了一圈又一圈,研磨出微薄而模糊的曲调。 
    为什么她漂亮的蓝眼睛
    只望着那个戴银搭扣的他,
    而那个英姿勃勃的穷小子,
    只得到指节上的一记打?
 
  这些粗俗的歌曲,虽已褪色,其实并不老。然而对于昌先生来说,它们是所有的歌里最古老的了——是晨星在全世界还年轻时吟唱的歌。因为它们承载着他的童年,带来了有关天真而庄严的儿童世界的记忆——或者更确切地说,儿童世界的强烈气息。那是一个不知狡谲、不识幽默、不谙俗雅的世界,在那里,这些歌听起来纯净而清亮,如同牧羊人的笛声。在那里,那个戴紫色蝴蝶结的迷人姑娘,和那个耍弄心机的蓝眼睛女郎,是童谣中那些漂亮而神奇的女性的亲姐妹——她们行走之间总是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声,食谱只包括杏仁酱和桃子味的掺酒掼奶油;她们的一举一动做作夸张,行事荒谬而不需要解释。婆婆、悍妇、谈恋爱——这些不过是些漂亮的字眼,像彩珠子一样被毫无意义地串在一起。
  昌先生一边听,一边意识到其他人会听到不同的曲调——无论是送奶工的口哨吹出的旋律、街头音乐家的断断续续的小提琴声,或是午夜从小酒馆回来的公子哥儿们的歌声,只要是晨星碰巧在他们幼儿时期唱过的歌。
3
    哦,你这个戴漂亮紫蝴蝶结的小妖精,
    如果你再这么下去,我要讲给妈妈听!
 
  黯然无色的木马和战车带着仅有的这位可怜的小骑手,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 那匹满身尘土、平淡无奇的小马一圈又一圈地吃力走着。
  昌先生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他觉得如同在潜水之后,正在慢慢地浮到水面。集市似乎变热闹些了——寂静变成了喃喃细语。现在它又上涨为一片嘈杂,包括沸腾的人声、牛群的哞哞低吟、猪的吭哧唧唧、锡喇叭的爆响、嗓音沙哑的贩夫对其商品的自夸自擂——简而言之,所有与普通集市有关的噪音。
  他漫步离开了旋转木马,混入人群。所有的摊子都生意兴隆,但最忙碌的是卖蔬菜瓜果的——他们的摊位前简直挤得水泄不通。
  可是你瞧啊!他们在卖的水果是他在市政厅的密室里见过的那种,也是藏在他家落地钟里的那种——那就是灵果;但认出灵果并没有让他的道德观急于谴责什么。
  一时间,他意识到自己口干舌燥,除了这些半透明的圆果,没有什么能帮他解渴。
  卖果子的是一位枯瘦的老妇人,她用诱劝的口气对他喊道:“一便士三粒,先生!或者,你买的话,我愿意让你一便士买四粒——冲着你淡褐色的眼睛,亲爱的!吃了你就会感激它们,就像花朵对露水那么感激——一便士四粒,英俊的先生。不要说不!”
  但他有一种有时会在梦中生出的怪诞感觉,觉得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并且可以依从他的心愿随时结束。
  “是的,”他对自己说,“我在给自己讲一个海婆的老故事,故事里最小的儿子被警告不要吃任何陌生人给他的东西,所以,当然,我不会去碰它的。”
  因此,他简短地说了句“谢谢了,改天吧,”就不屑地转身,把老妇和她的水果置之身后。
  但那尖利的声音是谁?根据把他挡在视线之外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判断,很可能那是某个口才或者货物特别吸引人的摊贩。这声音听上去隐隐有些耳熟,昌先生好奇心起,加入了围观的人群。
  他只看得到一头红发,但可以听到那人的叫卖:“先生们,现在是你们的机会了!美丽不会持久,只会像苹果一样发烂。扔苹果游戏!打中她的胸部得四分,打中嘴巴得六分,最先得二十分的人可以赢回这个姑娘。不要扔掉扔苹果的机会!苹果和美女都不会长留——两者里面都生着虫子。上台来吧,先生们,上台来!”
  是的,他以前听到过那个声音。他开始往人群中间挤进去。人群出人意料地顺服,他毫不费力地接近注意力的焦点,一个木制的平台。啊,在上面手势夸张、大扮鬼脸、踮脚旋转,还穿了一身菱形图案的小丑戏服的……除了他的无赖马夫祟维丝,还会是谁?但祟维丝并不是这场奇观中最诡谲的部分。平台上长着一棵苹果树,上面绑着他的亲女儿昌枯夏,而其他的山楂花朵们则以各种悲惨的姿态摆放在她身边。
  突然昌先生确信这不仅仅是一个他自己编造出来的故事,它同时也是一个梦——一个怪诞不经、不合逻辑的现实碎片的合成体,他可以在其中添加任意元素。
  “这里是在做什么?”他问身边的人。
  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祟维丝正要把女孩们卖给出价最高的人,她们会被送到麝香石竹花田里劳作。
  “但你没有权利这样做!”他愤怒地大喊,“完全没有这样的权利。这里不是精灵国,这只是精灵交界地。在跨入精灵国国境之前她们不能被出售——我重申,她们不能被出售。”
  他的周围,人们敬畏地低语:“这是昌家人——那个爱做梦的昌先生,从没尝过果子的。”然后他发现自己论述起了如何在精灵交界地遵行财产法,对此洋洋洒洒地阐发了一番渊博高明的见解。众人恭恭敬敬地听着,鸦雀无声,就连祟维丝也在听他演说,山楂花朵们凝望着他,眼中的感激难以言说。
  他以自己看来相当雄辩的总结陈词结束了演讲。昌枯夏向他伸出双臂,喊道:“父亲,你救了我们!你和法律。”
  “你和法律!你和法律!”山楂花朵们应合道。
  “昌先生和法律!昌先生和法律!”人群齐呼。
 
4
  集市消失了。他身处一座陌生的小镇,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朝同一个方向赶去。
  “他们正在寻找流血的尸体,”无形的向导低声说,这句话让昌先生心中充满了不可名状的恐惧。
  接着,人群消失了,坟墓一样寂静的街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继续向前走啊走,因为他知道他在寻找一件东西,虽然他忘记了是什么。在每一个街角,他都会遇到一个死人,看守死人的石头乞丐的脸都和棘家果园的石像别无二致。四周的恐怖几乎使他窒息。他内心的恐惧清晰到可以用言语表达了:“假如其中一具尸体正是旋转木马上那个孤独的小男孩!”
  这种可能性让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突然,他想起了拉努。拉努去了一个没有归路的国度。
  但他会追去那里,把他接回来的。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如果有必要,他会一路推进,突破层层叠叠、一重又一重的梦境,直到抵达它的核心。
  他弯下腰摸了摸一具尸体。它有体温,也会动。触及它时,他意识到他已经招致了染上某种神秘疾病的危险。
  “但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喃喃道。“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介意,因为它不是真实的。”
  天色渐暗。他知道一名石头乞丐一直跟着他,但现在变成了一只叫门图的四足动物。某种意义上这只动物是一种保护,而在另一种意义上,它是一种威胁。他知道召唤它时,他必须非常小心地遵循仪式程序,不得有丝毫差错。
  他来到了一座广场,广场的一侧有一座巨大的圆顶建筑。光透过一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射出来,花窗上描绘着一位蓝装武士与一条红龙的搏斗……不,这不是彩色玻璃窗,而只是广场对面一栋房子在它白墙上的倒影。前者一片漆黑,居住着红漆制成的生物。他知道它们期望他的拜访,因为它们相信他在追求它们中的一员。
  “除了这些可爱的后嗣,还有什么能把他带到这儿来?”一个声音在他肘边说。
  他环顾四周——骤然间,街道上挤满了奇怪的半人类动物:极矮的小绿人,来自海婆壁炉架的父母蜡像,满脸愁容的灰胡子男人们,和穿着甲虫翅膀、在他们周围嬉戏的可爱孩子。
  现在他们跳起舞来,跳的是一种缓慢的老式舞蹈……进进出出,进进出出。哎呀,他们只是随风飘扬的一张挂毯里的人物!
  他再一次感觉到自己正骑坐在马上。但是,他身后这些细小轻快的脚步声是什么?他在马鞍上不安地转过身来,发现那只不过是一堆枯叶簌簌作响,​​​​被风吹卷成小小的漩涡。
  小镇和里面各种奇怪的生物都消失了,他又一次骑在了马道上,但现在夜已降临。
 
第二十八章 “以日月星辰,及西方的金苹果之名”
1
  虽然回到现实的新鲜空气中让他松了一口气,昌先生还是很害怕。他意识到当下已是深夜,而他在精灵交界地孤身一人。月亮老是捉弄他,把树木和巨石变成妖怪和野兽;她是真正的幽默大师,开起玩笑来波澜不惊,一本正经<不带感情>。但是,这是怎么回事?现在的她是接近满月的上弦月,而前一天晚上——或是他以为的前一天晚上——她是下弦的半月。
  他把时间留在多礼海了吗?
  霎时间刮起了一阵强风,就像生了翅膀的怪物从它老巢里冲了出来。松树在它的猛攻下沙沙作响、弓起身子,杂草长吟,云聚积在一起,遮住了月亮的脸。
  好几次,风差点把他卷下马鞍。他把斗篷紧紧地裹在身上,对路德家中的暖床生出难以形容的渴望。他猛地意识到以前躺在那张床上的时候,为了增强自己的幸福感,他经常想象的正是在此刻发生的事情——他又累又冷,朔风无孔不入地灌进他的短上衣。
  突然,就像哪位英雄杀死了怪物,风停了,月亮游弋出云团,松树重新挺直了身子,无言地肃立在原处,一动不动。尽管如此,他的马奇怪地焦躁起来,不停地前腿腾空,不愿往前,好像有什么骇人的东西挡在前路。昌先生试图安抚它,却是徒劳。
  然后它浑身一颤,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幸运的是,昌先生被甩出去时没有被压到什么,只受了他这么沉的人摔倒后不可避免的瘀伤。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迅速跑到马身边。它已经死了。
  他在它旁边坐了半晌……这是他与路德以及熟悉事物最后的联系了;他太沮丧,身子太疼,一时无法徒步继续向前。
  但是,那阵突如其来、甜美得彻心彻骨的音乐是哪儿来的?它是从什么奇怪的乐器上发出的?相比小提琴声它太没有人情味,相比长笛声它太热情,相比任何管乐器或铃鼓它都太甜美了。那一定是人——或是超人类——的声音,因为他开始能够分辨出歌词了。
    “有些梦来得如此意外,有匹狼来自星辰皎皎,
     生命是宁芙她在水一方,永远与你相去迢迢,
     伴随百合,石蚕,和酒红心苹果,
     蔷薇和篝火,
     草莓藤和<梦幻草>”
 
  歌声戛然而止,昌先生将脸埋在双手中,失声痛哭,仿佛心都要碎了。
  在这魔法般美妙的音乐中,他又一次听到了那个音符。这一次,它并不蕴含关于未来的威胁,而在他胸间激起了强烈的懊悔,使他心如刀割,因为他错失了自己永远再也无法找回的东西。如同他对心爱的人说了绝情话后不欢而散,回来时发现她已经过世了。
  悲恸中,他意识到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啊,昌先生!爱做梦的好先生!你是怎么了?公鸡的啼叫声太甜又太苦,昌家人也受不住了吗?”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半是温柔,半是嘲讽。
  他转过身,借着月光看到站在他身后的——是奥布里公爵。
  公爵笑了。“啊,昌先生,”他说,“所以我们终于见面了!你的家人躲我躲了数百年了,但总有这么一天你会落入我的圈套。虽然你不知道,作为我的秘密特工之一,你已经为我效力一段时间了。当你和蜜安圣用我的秘宗真言互相宣誓时,我可笑坏了!你站在我的挂毯室门口咒天骂地,却一点儿都没有想到你口中吐出的是精灵界最强大的咒语,”他仰头大笑,笑声如银铃般悦耳。
  他蓦地止住了笑,眼神充满怜悯地看着昌先生。
  “可怜的昌先生!可怜的爱做梦的好先生!”他轻悠悠地说。“我常常但愿我的蜂蜜尝起来不那么苦。相信我,昌先生,我很想找到一剂解药,来化解生命中苦涩的芳草,但山的这一边——或另一边——都寻不到。”
2
  “可是……我从没有尝过灵果,”昌先生声音黯哑地说。
  “我的果园里长着很多树,它们结出的果实五花八门——音乐、梦想、悲伤,有时还有欢乐。昌先生,你这辈子都在食用灵果,也许终有一天,你会再次听到那个音符——但我不能保证。现在我要赐予你一个幻景——它们有时尝起来是甜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你的马为什么倒地而死吗?那是因为你已经来到了精灵国边缘。灵界的风杀死了它。跟我来,昌先生。”
  他把昌先生拉了起来,他们沿着马道往前攀缘了几米,踏上了一片宽阔的高原。在若有若无的月光下,他们的下方看起来像是一片荒凉的高地。
  奥布里公爵将双臂高举过头顶,声音宏亮地喊道:“以日月星辰、及西方的金苹果之名!”
  话音刚落,这片高地便沐浴在柔光下,变得美丽而肥沃——春天在此永久停驻;那里有一丛丛幼嫩的玉米,鲜绿青葱;有一簇簇粉色和白色的烟霞,那是开花的果树;有一蓬蓬蓝花,那是远处小村庄的炊烟;还有一大片一大片矢车菊和雏菊,那是精灵国浩瀚的内海。目光所及——船只、礼堂尖顶、房屋——都小巧亮丽,却又都是真实的。这里很像多礼海——更确切地说,是和他曾经在文法场看到的脱胎换骨的多礼海很像。他凝望着眼前这一切,知道在那片土地上,夜里从来没有狂风呼啸,它境内的一切都有树木那样的安稳平和,都有图画那样恒定的宁静。
  须臾间,这一切都消失了。奥布里公爵也不见了,他孤零零地站在黑暗深渊的边缘,嘲弄的轻笑声在风中飘荡回响。
  那么,精灵国是幻觉吗?拉努消失在虚无之中了吗?
  他犹豫了一两秒,随后——他跃入深渊。
 
第二十九章 榛子收到音讯-寿菊太太最先迎回倦鸟
1
  海卢克提供的信息很有用,路德当局终于成功制止了灵果的进口。如前所见,人们在斑河源头附近拉网,捞出了不少柳条篮子。这些篮子重量控制得十分巧妙,可以堪堪漂浮在水面下,里面则无可争辩地装满了灵果。在那之后,默常式再没有发现食用灵果的案例。尽管如此,绝不能说他从此就高枕无忧了,因为流依牧的处决差点儿引发了一场民众起义。一群由骚妞贝丝率领的暴民手持棍棒,愤怒地冲进市政厅。流大夫的尸体原本被挂在设于中庭的绞架上示众,暴民们砍下尸体,抬着它凯旋而去。历年来最长的送葬队伍紧随其后,聚集到文法场。
  默常式素来行事谨慎,认为干涉葬礼不是明智之举。
  “毕竟,阁下,”他对维波多先生说,“法律已经让他偿还了血债,如果这能够换来一点安宁,她不必留下他的尸体。”
  第二天,许多学徒和工匠开始罢工;几名商船的船长报告说,他们的船员有点失控的趋势。
  维先生吓得灵魂出窍,而默常式倾向于十分悲观地看待现况:“如果市民们选择起事发难,自卫军对他们无能为力,”他灰心丧气地说。“我们这样的组织管控不了这样大的麻烦(如果阁下能够原谅我这么说的话)——真的管不了。”
  而后奇迹般地,一切都平静下来了。罢工者像羔羊一样温顺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水手们不再骚动闹事,默常式宣称自卫军好多年都没有这么空闲了。
  “什么都比不上雷厉风行的执政手段,”维先生洋洋得意地对蜜先生说,(继流依牧之后,他改认蜜先生为导师了)。“一旦让他们知道掌权的是一位强者,你可以对他们为所欲为。当然,他们从没觉得可怜的老纳升是强人。”
  蜜先生唯一的回答是一声咕哝——还有一抹相当讥诮的微笑。因为蜜先生碰巧是少数知道真相的人之一。
  突如其来的平静既不是奇迹,亦不能归功于维先生的强硬手段。它有赖于两位小人物——椒春藤太太和棘榛子。
  一天晚上,她们正坐在杂货店堂后面的小客厅里。那里的壁炉今年还是第一次生火。
  作为这场不得人心的审判的原告和主要证人,她们处境堪忧。事实上,默常式曾建议她们搬到路德避风头。但对榛子来说,路德是寡妇的葬身之地。基于西部的种种迷信思想,她觉得无法忍受和一具怀恨在心的尸体共眠一堵城墙之内。她也不肯回农场。她的姑姑告诉她昌先生曾半开玩笑地说要与她保持联系,由此榛子坚持认为她们显然有义务在能收到口信的地方守候,即使他已经去了争议岭那边。
  那天晚上,春藤太太对她的固执有一席哀叹。“我有时会想,榛子,和那个胆大妄为的坏女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一定影响了你的脑子……这不仅仅是猜想,我都敢肯定是这样的,可怜的孩子;如果我可怜的椒先生没有出现,我不知道我到现在会怎么样。但是,我告诉你,在这里空等是没有意义的——家里的火腿和培根还没有腌上,过冬的鱼还等着风干,鲜果还要泡上或者保存起来。别忘了,你现在是一个独立的农场主了。老天爷啊,要是你能放弃那些荒唐想法该多好。来自市长的消息,真是的!虽然我忘不了他居然亲自跑到我这儿,我还蒙在鼓里,对他说话一点没客气,好像他只是我可怜的椒先生的船上同事!不,不,可怜的先生,我们再不会有他的音讯了!至少,争议岭的这一边不会有了。”
  榛子一言不发。可她倔强的小下巴看着比平时更倔了。
  她倏忽抬起头来,一脸惊诧。
  “听啊,姑姑!”她叫道。“你没听到有人在敲门吗?”
  “你这小姑娘也太会幻想了!只是风而已,”春藤太太抱怨道。
  “听,姑姑,它又来了!不,不,我确定有人在敲门。我就去看一眼,”她从桌子上拿了一支蜡烛,但她的手在抖。
2
  春藤太太现在也听到敲门声了。
  “我的姑娘,你就呆在这儿别动!”她尖叫道。“那该是镇上的一些粗人<糙人>,我不许你去开门——不,我不允许。”
  可榛子并没有理会她,尽管她脸色苍白,眼神畏怯,她还是壮着胆子走进店堂,向门外喊道:“谁在那儿?”
  “以日月星辰和西方的金苹果之名!”有人应道。
  “姑姑!姑姑!”她急声叫道,“市长来消息了。他派了信使来,你快来啊。”
  春藤太太急忙赶到她身边。虽然她不具备英雄气概,但她有一脉相传的耿耿忠心,不会让她死去的兄弟的孩子独自面对无形的危险,不管再怎么吓得牙齿打颤。信使显然已经不耐烦了,他开始有节奏地敲门,用尖细动听的声音唱道:
    穿罩衫的女娃
    锁要看好呀
    打钟人敲门那一刹
    小心狐狸呀
 
  榛子(她摸索了半晌,因为手还在发抖)拔出插销,提起门闩,敞开大门。一阵风突如其来,吹熄了她的蜡烛,让她们无法看清送信人的脸。
  他的声音尖细,毫无起伏,就像小孩在背书:“我已经说出暗号了,所以你该知道是谁派我来的。我受命烦请你马上去雾中路德,找到一个名叫匈塞巴的水手——他可能在独角兽酒馆里喝酒——还要找一名聋哑人,大家叫骚妞贝丝的那个,你应该会在同一个地方找到她。除了‘日月星辰和西方的金苹果’这几个词外,你不需要其他的介绍。你要告诉他们不要再闹事了,让公众沉住气,因为公爵会派出他的代表。接下来,你得去找蜜安圣先生,让他记住他曾和昌先生伴着野百里香琴酒互相宣誓,发誓会松开缰绳乘风而行,对幻象竭诚相待。并告诉他,雾中路德必须敞开大门,迎接它的命运。这些你记得住吗?”
  “可以的,”榛子犹疑地低声说。
  “现在,这位信使要收一点辛苦费了!”他的声音变得欢快而挑衅。“我是一个果园小偷,也是绿色世界的公民。亲我一记,年青的姑娘!”榛子还没来得及抗议,他就在她嘴上响亮地吻了一下,随后一头扎进了夜色里。空气中只有“嗬,嗬,嗬!”的回声,就好像他在身后留下了一串银色的足迹。
  “天,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春藤太太惊讶地叫道,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看来没皮没脸的小伙子不只是在山的这边才有。但我的孩子,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理解他的话>。我们怎么知道他真的是市长派来的?”
  “嗯,姑姑,我们当然没法子确切知道——不过,就我而言,我不认为他是多礼海人。但他说出了暗号,所以我认为我们必须替他传信——毕竟,这些话听着都是不会有害处的。”
  “那倒是,”春藤太太说。“虽然我确实不乐意这么晚还大老远赶到路德,就为一桩没头没尾的差事。但毕竟我们许下了承诺——尤其当我们许诺的对象可说已经过世了。”
  于是她们穿上厚底靴,披上斗篷,点上灯笼,出发去路德。在春藤太太的年龄和体重允许下,她们尽量快走,以求在城门关闭之前到达那里。作为参议员,蜜先生能给她们一张通行证,方便她们回程时出城门。
  独角兽酒馆建在码头旁边,低矮逼仄,名声欠佳。在她们窥视到它肮脏嘈杂的内部后,榛子费了好大劲才说服春藤太太一起进去。
  “就想想我们必须说的那些词!”这位可怜的女人沮丧地向榛子耳语,“在最好的情况下,这都不是我爱从女性口里听到的话,<我都不太能接受女性这么说话>但在这种地方,谈吐更是要小心再小心……在喝酒的人面前说出咒誓是不安全的。”
  但这些话产生的效果与她所担心的完全相反。刚进门时,迎接她们的是敌意的目光和粗俗的玩笑。当寻欢者中的一名认出她们是审判中的两个主角后,她们的待遇眼看就要进一步恶化。正在这个关口,榛子把手摆成喇叭,用尽她年轻的肺中的力量喊道:“匈塞巴和贝丝夫人!以日月星辰和西方的金苹果之名!”,吓呆了一旁的春藤太太。
3
  这句话果然包含魔力,因为它顿时让这群愤怒的人平静了下来。一名高个子的年轻水手和一名眼神泼辣、画着浓妆的女人跳起身来,很快来到榛子的身旁。这位年轻人瞳色很浅,脸晒得很黑。他恭敬地说道:“小姐,你必须原谅初次见面时我们粗暴的态度,我们不知道你是我们中的一员。”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补充道:“你看,我们很少有机会碰到这么水灵的小姐,海狗和其他狗一样少见多怪,会冲稀罕东西汪汪叫。”
  骚妞贝丝一直盯着他的嘴唇,他的最后一句话让她皱眉甩头;但这话换来了榛子短暂而可算友好的莞尔一笑。显然,和她姑姑一样,她一点都不讨厌跑船出海的男人。毕竟,水手们自有他们的魅力。当他们像游魂一样在陆地上行走时,他们身上带有异域气息。匈塞巴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水手。
  榛子低声传达了口信,匈塞巴又打手语给骚妞贝丝看了。他坚持送她们去蜜先生那里,并说他会在外面等她们,再送她们回家。
  蜜先生让她们把口信重复了好几遍,并仔细询问了信使的音容举止。
  之后,他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三步,喃喃自语道:“错觉!妄想!”
  他陡然转向榛子,尖锐地问:“年轻女士,你有什么理由相信这家伙真的是昌先生派来的?”
  “没有,先生,”榛子回答。“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假定他的确来自昌先生,并依此行事。”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也骑风而来——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对不对?好吧,好吧,我们身处于奇异的时代啊。”
  说着,他陷入了深思,显然忘记了她们的存在。于是她们决定最好还是悄悄离开。
  从那夜起,迷雾路德不再有聚众闹事的了。
  驻扎在边境的自卫兵被召回路德后,他们把看到昌先生单身骑马前往精灵交界地的事广而告之。人们把寿菊太太作为遗孀对待,纷纷前来吊唁。她闭门谢客,甚至拒见她交情最老的朋友,尽管她们都开始后悔冤枉了昌先生,因此一心悔过,盼望以向他夫人的殷勤示好证明这一点。
  偶尔她会为蜜先生破例,但她真正的依赖扶助是老海婆。这位女士坚信昌家一切都好,什么都不能动摇她的信念。真正的锚不是希望,而是信仰——即使只是他人的信仰。因此,那间顶楼的舒适小屋,昌先生幼时玩耍的地方,成了寿菊太太唯一的避风港,她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那儿。
  尽管海婆从未忘记她仅有维家血统,但她以她自己的方式和她越来越亲近了。实际上,她几乎原谅了她曾有一回把热巧克力洒在了床单上——那场事故发生在她和昌先生订婚之后,她去拜访昌先生父母的时候——几乎,但没有完全原谅,因为对海婆来说,昌家的亚麻布床品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初雪覆地的时候,寿菊太太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事实上,她差不多丧失了入睡的能力。她的卧室贯穿整栋房子,所以有扇窗户正对大门外的小巷。骤然间,她听到屋前传来低沉的敲门声。她惊坐聆听——敲门声又来了。是的,的确有人在敲门。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披上斗篷匆匆下楼,心跳如鼓。
  她手抖着拉开门闩,一下子就敞开了大门。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门外。
  “枯夏!”她惊喘道。枯夏啜泣出声,扑进她母亲的怀里。
  她们一起哭着拥抱了许久,情动之下无暇提问或解释。
  但是她们被楼梯上传来的责备声唤醒了:“寿菊太太,我真替你害臊,这么大年纪还这么缺心眼,让孩子站在外面那么久,一定都快冻僵了,可怜的孩子!马上回你的房间去,枯夏小姐,没工夫给你瞎闹!我会给你屋里生上火,在你的床里放上暖床烤盘。”
  那是手持蜡烛的海婆,在一顶巨大睡帽的褶边下冲她们大皱眉头<拧眉怒视>。枯夏冲向她,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又哭又笑。
  海婆允许自己被紧抱了几秒,然后,她一路训斥着把枯夏催赶到她的房间。枯夏终于在温暖的床上安顿下来后,她不容置否地端进来一杯热气腾腾的浸剂。这是海婆著名的黑醋栗茶。寿菊太太和枯夏讨厌这东西,即使得了重感冒也拒绝喝它,而这向来也是她对母女俩的不满之一。从老诀虚先生开始,这茶一直深受所有真正的昌家人的喜爱。
  “现在,小姐,你得一滴不剩地把它喝下去。”她严厉地说。
  那天晚上枯夏筋疲力尽,没力气讲述她的冒险经历。但第二天早上,她混乱地叙说了她们在海底的飘泊,说她们如何在一个可怕的海洋丛林中迷了路,是昌先生带领她们走了出来。很明显,她对离开路德后发生的事情记忆模糊,或者更确切地说,从‘祟教授’给她们上了第一堂舞蹈课后就都记不太清了。
  其他的山楂花朵们也在同天夜里回到各自的家中;每个人对她们的冒险经历都有不同的描述。蜜月爱说她们曾在天上的荒野中狂舞,然后被囚禁在月亮上的一座城堡里;维堇菜说她们被一群发怒的树追到斑河,在那里被杂草缠身,无法自拔——诸如此类。但所有的说法有一点相同,她们都说是昌纳升先生解救了她们。
 
第三十章 蜜先生遵守誓言
1
  起初,山楂花朵们觉得像是从一场恶梦中惊醒过来,但很快她们就发现,那场梦对她们的灵魂影响深远。尽管她们不再表现出离家出走或在山间漫游的愿望,但她们阴晴不定、沉默寡言、动不动就痛哭一场,并被一些无名的恐惧缠身。在她们父母宁静舒适的家中,她们郁郁寡欢,一如格格不入的外来客。
  很难想象这样的女儿竟然会得到蜜安圣先生的同情。然而,他对月爱的温柔和耐心无穷无尽,取之不竭。夜复一夜,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睡着;白天她满口谵语的时候,他温声安抚;在她较为平静的时候,他们会亲密无间地谈心许久,这是她出逃前从未有过的事。他头脑僵化,但本质上是诚实的。因此,这些谈话的结果是,他头脑的大门随着铰链的嘎吱滑动微微开启。月爱说虽然灵果夺走了她内心的宁静,但她坚信唯有灵果能让它回归,而在楂樱草小姐那里,她吃的灵果不对,或是不够多。就算她讲这种话,他也会用心倾听,全无异议。
  冬天现在已经确立了它的统治,雾中路德似乎终于返回了它以往平缓宁静的生活轨道。
  昌先生变成了“可怜的老纳特”,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不过是一位受人喜欢的鬼魂,隶属过去。事实上,维先生正在考虑向寿菊太太提议,将两个分别标上纳升和拉努名字的空棺添放到昌家的礼拜堂里。
  至于参议院么,他们正忙着准备每年十二月在市政厅举行、纪念公爵被逐的年度宴会。有许多重要问题占据他们的精力,例如:应该订购多少只火鸡,从哪些家禽供应商那里订购;哪位参议员能够享有供酒的特权,又有哪位配提供杏仁膏和生姜;一位已故布商曾留给他们一笔钱,遗嘱里规定这笔款子必须用于为所有的雾中路德居民造福,那么他们拿这钱买鹅肝和孔雀心是否理由正当?
  一天早上,维先生正在对生姜进行一番妙语如珠的言论,形容它为“一种甘甜而辛辣的根茎,这条善良的蛇刺痛我们,只为了让我们能更好地享受葡萄汁的芬芳”,默常式突然闯入,粗暴地打断了他。默队长惊恐得眼珠都要瞪出眼眶了。他带来的消息极其可怕——一支精灵大军已经越过了争议岭,恐慌的农人们正成群结队地涌入路德。
  这条消息让参议院炸开了锅。每个人都立刻开始发表意见,十几种不同的防御方案被提了出来,一条比一条更不知所云。
  然后,蜜安圣先生站了起来。他是同僚中说话最有分量的人,所有人都向他投去期待的目光。
  他的语气平静而实事求是:“多礼海的参议员们!在自卫军队长进来之前,我们正在讨论我们应该在年度宴会上享用什么甜点。在前一个问题得到满意的解答之前,我们似乎没必要展开一轮新的议题。所以,如果你们允许的话,借用市长大人妥帖优雅的修辞,我将回到之前这条甘甜而辛辣的话题上来。在已有的建议之外,我想添加一项甜点选项。”
  他顿了顿,然后朗声发出了挑战:“多礼海的参议员们!我提议,自我们的年度宴会开始以来,我们应该首次……食用灵果!”
  他的同僚们瞪着他,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这是什么不合时宜的玩笑吗?但蜜先生并没有开玩笑的偏好……尤其在严肃的场合。
  接着,他开始讲述这将近一年来发生的种种事件,以及他们应该从中吸取的教训。他的讲话里,某种不加修饰<粗糙>的诗意时时脱缰而出,冲破了参议院惯用的造作措辞。他说,这些教训主要与谦卑和信仰有关。
  他以此作结语:“常言道‘记住,斑河流入多尔河。’最近,我时常反思,想我们是否确切理解过这句谚语的真正含义。我们的祖先在这两河之间建造了雾中路德,而它们都给我们带来了贡品。多尔河贡奉的是金子,我们欣然接受。但斑河的贡奉向来被我们唾弃。斑河是我们平和的老友,在它的水域中,年少的我们习得了文雅的钓鱼艺术。几世纪以来,斑河一直默默地将灵果带到多礼海……至少在我看来,这一事实证明了灵果对人族来说有益健康,并不可或缺,就像我们沉默的朋友为我们带来的其他礼物一样——就像多尔河赠送的黄金,大地赠送的谷物,山丘赠送的遮蔽和牧地,以及树木赠送的葡萄、苹果和树荫。”
  “如果生命赋予的所有礼物都是美好的,那么也许,她采用的所有形态也都是美好的,不容我们更改。她现在展现在多礼海眼前的形态是我们宿敌的入侵。既然无从选择,我们何不把它视为良机,化敌为友,向他们敞开大门?”
  在他发言之初,他的同僚们无不表露出惊恐之色。可是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也许最近的事件也在无形中感化<改变>了他们。
  无论如何,这类危机发生时,最终掌舵的必定是最强大的人。毫无疑问,参议院中最强大的人物是蜜安圣先生。
  参议院休会后,他在集市广场上向惊恐的民众发表讲话。在入夜之前,他成功地安抚了惊慌失措的人群,并说服了民众不管未来会带来什么,都只要随遇而安就好,只有平易博那样保守的道德楷模还持有异议。
  他的两个最热衷的支持者是匈塞巴和那位声名不佳的骚妞贝丝。
  对,他,蜜安圣先生,不惜煽动公众,并接受一名粗野的水手和一位风尘女子的协助,致力倡导雾中路德的市民们敞开城门,欢迎精灵们的到来!仅仅几个月前,如果有人告诉他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他该作如何反应啊。 
 
  因此,雾中路德没有加固城墙、测试大炮或囤粮为围城战做准备,而是升起了彩旗,用象征奥布里公爵的常春藤花环装饰了家家户户的窗户,并把西城门大开。沉默的人群沿街而立,翘首以待。
  先是狂野甜美的乐声,接着是无数的足步声,再后,入侵的大军涌入城中,如同大风卷来的纷繁落叶。
  蜜先生注视着眼前的景象,想起了市政厅里一时华彩大盛<惊鸿一瞥>的那些挂毯,想起了他们当时的感觉——仿佛有许多喧闹、花哨、霸道的梦想挤满街头,把现实驱散在它们身后。
  三个身量奇伟的老人行进在身穿锁甲的亡灵大队之后,长长的白胡子直垂到腰间,身上挺括的长袍上用金线和珠宝绣出稀奇的纹饰标志。驮骡被牵着紧随其后,背上都驮着纯金打造的箱子。流言在等候的人群中传开,说他们正是食用香脂的日月神官。
  啊,是昌纳升先生骑在一匹高大雪白的战马上断后,拉努骑在他身侧。
  精灵大军进城后发生的事情,与其说是历史,不如说更接近传说。据说枯树爆发出新叶,海湾里所有船只的桅杆上都繁花怒放;公鸡日夜啼鸣不止;紫罗兰和海葵在街头的积雪中绽放,母亲拥抱亡故的儿子,女郎拥抱她们淹死在海上的情人。
  但有一件事似乎是确定的,那就是那些纯金打造的箱子里装着多礼海曾在远古时收到的供奉——灵果。而且这些金箱子的容量堪称奇迹,以至于这些灵果不仅足够参议院当甜点享用,也足够雾中路德的每家每户享用。
 
第三十一章 新信徒
1
  也许你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充满人性的弱点,和英雄气概不沾边的人——即我们的昌纳升先生,为什么会被选为如此重要的角色。然而,有关灵魂的最高命运并不总是留给最强大的人,也不总是留给最具美德的人的。
  但是,尽管他被任命为奥布里公爵的副手,皈依了古老奥义,在许多方面他还是过去的昌先生——异想天开,孩子气,而且经常很不理智。我恐怕他也依然受控于突如袭来的忧愁。我难以断定成为信徒是否会带来幸福。可能向他揭示的终极奥秘非常苦涩……也可能这对昌先生来说仍是个秘密。
  而且,说来也怪,新的荣誉并没有使他克复如故,他反而为此感到奇怪的羞耻——这几乎就像一个人在致残后初次袒露在朋友们的视线下,任由他们审视。
 
  当一切又回到正轨后,蜜先生前来和昌先生共度安静的一晚。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抽着烟斗,然后蜜先生说:“告诉我你对流依牧有什么见解吧,小纳。他的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是这样吗?”
  昌先生没有立即回答,然后他斟酌着说,“我想是的。不过,我读了他的自我辩护,他的话听上去是真心的。但我觉得他的灵魂中潜伏着某种邪恶,他触碰的一切都被它污染了,甚至是灵果——甚至是奥布里公爵。”
  “而他说自己犯下的心灵上的罪孽……你认为是什么呢?”
  “我想,”昌先生缓缓地说,“他可能对秘宗的圣物措置失范。”
  “这些圣物是什么,小纳?”
  昌先生在椅子上不安地移了移身子,尴尬地笑了笑:“生命和死亡吧,我想是。”他讨厌被问到这些事情。
  蜜先生坐在那里凝思片刻,然后说:“真奇怪,他对你的所有攻击都起了反作用,反弹到了自己身上。”
  “的确如此,”昌先生喊道,语气比之前活泛了许多,“这真的很蹊跷。他所做的一切都产生了与他预期完全相反的效果。他害怕昌家人,想除去我们,所以他把拉努引到了灵境,那里向来有去无回。他设法让我名誉扫地,以至我不得不离开路德,他认为那样我就不会碍事了。但是,实际上,他只是诱发了自己的垮塌。我必须离开路德,所以我去了农场,在那里我找到了老棘百提的指证文件。再有,拉努去山那边,导致我去追他,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以奥布里公爵副手的身份回来。”他又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梦呓般地补充道,“我们怎么躲都躲不开公爵的。”
  “‘乘风的人必须依随他的骏马,去它要去的地方。’”蜜先生引用道。
  昌先生笑了,他们默默地抽了一阵烟斗。
  昌先生又回想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轻笑:“那几个月里,我们经历了多少离奇的事情啊,安圣!”他感慨道。“我们所有人,也就是说我们这些充当了某种角色的人,似乎都活进了彼此的梦境——或是说梦到了彼此的生活,不管你选择用哪一种方式表达。最不相关的事物开始彼此呼应——苹果、流血的尸体、树木和鬼魂。是的,我们所有的梦都纠缠在一起了。流依牧发表了一篇关于人和树的演讲,我在一座人头树身的石像下找到了解答——它可不就是半人半树。你看到灵果的汁液,以为那是死人在流血——诸如此类。我的冒险真的越来越像一场梦,直到……最后的高潮,”他突然停了下来。
  随后是长时间的沉默,直到它终于被蜜先生打破了。“好吧,纳升,”他说,“我想我上到了关于谦逊的一课。我想,我以前和大多数人一样,自视甚高,但现在我知道自己十分平凡,是用非常劣质的粘土做的,比不上你和我的月爱的材质——所有你们能够直接认知的东西,我只能凭借信仰去接受它。”
  “假使说,安圣,我们能凭自己知道的只有这条——根本没什么要知道的?”昌先生有点哀伤地说,陷入了沉思。蜜先生觉得他想一个人呆着,便悄悄离开了房间。
  昌先生坐着那里,郁郁寡欢地凝视着火堆,烟斗熄灭了也没注意到。但门又轻轻打开了,有人偷偷溜了进来,站到他的椅后。是寿菊太太。她只唤了一声,“可笑的老纳升!”但她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温柔。然后她在他身边半跪下,将他纳入了自己温暖而柔软的怀抱。新的希望在昌先生心中升起,希望有一天他能再次听到那个音符,让一切都变得清晰明澈。
 
第三十二章 终章
1
  关于出现在这些书页中的各人的命运,我想用几句话来交代一下。
  棘榛子嫁给了匈塞巴,获得了一位出色的丈夫。他放弃了大海,在妻子的农场里定居下来。椒春藤太太搬来和他们住在了一起,每年夏天,昌先生和拉努都会去农场做客。有毒舌说,骚妞贝丝在匈塞巴结婚时离开了路德,该是被伤了自尊,恼羞成怒。
  海卢克加入了路德自卫军,在那里表现卓越,以至于默常式队长退休时,他顶替了后者的位置。
  海婆的命很长,长到足以将她的故事讲给拉努的孩子们听;并且,她毫无顾忌地告诉他们她对“邻里关系”的看法。她去世后,为了致敬她长年忠诚不渝的呵护,她的遗体被迎进了昌家的小教堂里。
  迪家婆娘在精灵大军到来后的狂欢活动里大出风头,而至此以后,她就从多礼海永远消失了。也再没有人见到过门图。但是,时不时会有一名狂放不羁的红发青年不请自来,捣鬼闹事兴妖作乱,把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后冲出主人家屋子,大喊“嗬!嗬!嗬!”
  山楂花朵们渐渐恢复了精神气,但母亲们当初送她们去楂樱草小姐学院时所想象的那种淑女形象,与她们长成的样子大相径庭。她们再不缺灵果吃,因为斑河继续向多礼海带来贡奉,从而大大增益了这个国家的财富。那是因为,多亏了蜜先生的精明务实,人们开发出糖渍灵果这项新产业。装在漂亮盒子里的糖渍灵果被出口到所有与他们通商的国家;果盒的彩绘盖子表明艺术正悄悄回到多礼海。
  至于拉努,他长大后写下了自奥布里公爵时代以来人们听到的最动听的歌曲——这些歌飘洋过海,在遥远的北方被孤独的渔民高唱,在肉桂岛上的小屋门前被肤色靛蓝的母亲们低吟给她们的婴儿听。
  寿菊太太继续微笑,继续和她的密友聚在一起,文雅地享用杏仁膏软糖。不过她有时会忧伤地怀疑昌先生是否真的从争议岭那边回来了;但那仅仅是有时候。
  昌先生本人呢?我不能肯定他是否再次听到了那个音符。但他最终离世,要么去收割麝香石竹花田了,要么在文法场的地下霉烂腐化。昌家小教堂里,他的棺材下面竖了一块铜牌,上面写着这样的墓志铭:
  
    昌纳升于此长眠
    商会会长及三任雾中路德市长
    拜他所助
    他的城镇和国家获得和平与繁荣
    他亦被授予其中一大份额
 
  这条墓志铭与他曾经在文法场心怀<惆怅>艳羡、细细品读的墓志铭很相似了。
  这只是另一条证据,证明文字是精灵,像祟维丝一样难以捉摸,热衷愚弄人,用伪装出来的声音对我们说谎话。所有的书友们可要留个心眼啊!那,这条警诫就作为本书的收尾吧。
 
  《梦幻草》
    “医生能不能把病人治好,
     魔法师能否问卜出财宝,
     若没有百合,石蚕,和酒红心苹果?
     蔷薇和篝火,
     草莓藤和梦幻草”
    “里里外外,里里外外,圆似气泡,
     来来去去,来来去去,直如线条,
     伴随百合,石蚕,和酒红心苹果,
     蔷薇和篝火,
     草莓藤和梦幻草”
    “有位公爵身着绿袍,哪位姑娘与之偕老,
     彼国没有日月照耀,
     伴随百合,石蚕,和酒红心苹果,
     蔷薇和篝火,
     草莓藤和梦幻草”
    “奥布里在世时穷人都找不着,
     老爷和乞丐全拿根茎作佳肴,
     还有百合,石蚕,和酒红心苹果,
     蔷薇和篝火,
     草莓藤和梦幻草。”
    “有些梦来得如此意外,有匹狼来自星辰皎皎,
     生命是宁芙她在水一方,永远与你相去迢迢,
     伴随百合,石蚕,和酒红心苹果,
     蔷薇和篝火,
     草莓藤和梦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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