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aqiun
Hope Mirrlees
1926年初版
致我的父亲

从古至今,塞壬似乎一直代表生命中尚未被视为<离经叛道/>背德的强烈冲动。这种专横的渴望和痴狂,可能有关爱情,也可能有关艺术或哲学。女妖们蕴含魔力的歌喉从每个人的“心之所向”之处召唤他。如果他听从了这歌声,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但无论这人驶船而过,还是留驻倾听,这歌声依然袅绕不绝。
-- Jane Harrison

第一章 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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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礼海自由联邦是一个非常小的国家,但由于南部临海,东北两面傍山,中部是由两条河流浇灌的丰饶平原,在它的境内可以找到多样的风景和植被。事实上,多礼海西部即使不算是热带风光,至少也具有明显的异国情调,与中部平原田园式的肃静形成鲜明对比。也许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争议岭(多礼海西面的边界)的另一边是精灵国。然而,两国之间互不往来,已经持续了许多世纪了。
多礼海的社会和商业中心是它的首都,雾中路德。它位于两条河流的交汇处,距大海约十里,距仙人山约五十里。
老城怡悦于人的东西,雾中路德应有尽有。它有一座古老的市政厅,墙砖呈柔和的金黄色,上面攀满了常春藤,阳光照耀下就像一枚熟烂的杏子;它有一个港口,水上的船只舒展着红、白、或黄褐色的风帆;它有平砖的房屋——这些住宅不仅是人类的甲壳,它们自身就是古老的生物,随着每一代的更替,在不变的古色古香的屋顶下更新和改造自己。城中的古雅拱门里,镶嵌着一幅幅可漫步其中的精致风景,城际内的旧墓地坐落在山顶上,景致如画。城里还有一些开阔的小广场。在那里,已逝公民滑稽而华丽的雕像矗立在堤坝上,身边陪伴着鸟类、恋人、飞虫和孩子们。说真的,这个城的宜人之处多得几乎过分,因为如前所见,它拥有两条河流。
此外,城里还树木葱茏。

昌家数代相传的老宅是雾中路德最漂亮的房子之一。它是红砖砌成的,面对一条通往商业街的安静小巷,房子前面的灰泥墙面上雕刻着鲜花、水果和贝壳,刻工精致,门上方则饰以家族的纹章——一只精美的、风格化的公鸡。(注: 昌氏原姓Chanticleer 特指童话中的雄鸡。乔叟有一篇著名的《修女的牧师的故事》,讲一只梦到被狐狸陷害的同名公鸡。) 屋后有一座宽旷的花园,一直延伸到斑河。园子里虽然花种得不少,它们却并不会立即映入眼帘,而是被圈禁在菜园围墙之内,如同工细的彩练,围绕着一块块菜畦。春季时,这里也找得到花园中最宜人的搭配——茂密的紫杉树篱和繁花烂漫的果树。菜园外不需要有花,因为有很多别的替代。只要某个事物是一种准时降临的惊喜,(譬如三月里的第一簇紫罗兰,) 让它美得娇柔、美得绚烂、美得毫无缘由,暗示造物主只专注于美学上的考量,仅仅因为美观而将不相关的物体配放在一起,那么,这种事物将相当令人满意地充当花卉的角色。
初夏时节,鸽子们胸上的毛色如同落英缤纷。它们在宽阔的草坪上用珊瑚色的腿蹒跚而行,把足下的绿茵映衬出几乎惊人的绿意。那些鸽子就是昌家花园里的鲜花。不管哪一天,桦树银白的树干都抵得上洁白的花朵,即使金合欢不在花期。园内还有一只白孔雀,尽管脾性狂躁叫声聒噪,仍然与花卉有相通之处。还有斑河本身,被天空和大地倒映其中的大块色彩渲染得像一块调色板;秋天的河面上漂浮着红红黄黄的落叶,可能是从它的源头精灵国里的树上飘落的——甚至斑河也可以被认为是长在昌家花园里的一株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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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还有一条枥树缠枝夹道的小径。对于想象力丰富的人来说,走在一条密林夹道的小径里总是一种冒险。你进入时还足够大胆,但很快你发现宁愿自己留在了外面——你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寂静,那种几乎触摸得到的属于树木的寂静。远处那个小圆孔是唯一的出口吗?天啊,你怎么可能从那里挤出去呢!你必须退回去……太晚了!你来时那个敞亮的门洞也缩成了一个小圆孔。

昌纳升先生是昌家目前的家主。他有典型的多礼海人长相; 胖乎乎的,面色红润,头发棕红。笑话出口之前,他淡褐色的眼睛里会有光芒忽闪,就像溪间粼粼地游动的鳟鱼。在精神面貌上,他也能算作典型的多礼海人;但说真的,对邻人的灵魂进行分类定性是不牢靠的;从长远来看,这么做很可能被证明是在愚人愚己。每次与朋友的会面时,你不妨把这视为他在无意中坐下来,供你摹绘其肖像的机会 —— 一幅很可能当你或他命终时仍未完成的肖像画。而且,尽管这是一项引人入胜的探求,画家们往往会以成为悲观主义者告终。因为无论最初草草勾勒出来的面孔多么英俊和快乐,无论背景多么丰富多彩,随着每一笔添加的笔触,随着每一次色调上的微小调整,随着每一回明暗对比的修改,对视你的那双眼睛变得更加令人忐忑不宁。最后,在你惊恐的目光中,画像里的脸变成了你自己的,就像在整座房子都沉寂后,你在烛光下的镜子里看到的模样。
如被告知他并不快乐,所有认识昌先生的人不仅会感到惊讶,而且会拒绝相信。但事实的确如此。一种小小的、无名的恐惧毒害了他生命的源头。这种恐惧并不一直活跃着,在相当长的时段之内,它都处于近乎休眠的状态——近乎,但从未完全休眠。
他知道其肇因的确切日期。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当他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为了找乐子,他和几个朋友决定扮成祖先的鬼魂来吓唬仆人。他们不乏材料,因为昌家的阁楼里堆满了来自过去的老古董:怪诞的木制面具、陈旧的武器和乐器,以及过时的服装——几件本应属于悲剧里的圣职者的长袍,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适合日常穿着。还有整箱整箱的绸缎,绣着或画着稀奇古怪的场景。看着这些挂毯,谁没有寻思过先辈们是在哪些神秘的森林中发现了毯上飞禽走兽的原型?他们描摹的场景是在哪个世界里上演过?逝者手指下绣出的字样——“二月”、“捕鹰”或“收获”——试图让我们相信它们描绘的只是不同月份的特定活动。我们可以想象这些狡猾的家伙本欲蒙骗后人,可能绣工们边绣还边挂着嘲弄的微笑,但是她们枉费心思了。我们心如明镜,知道这些可不是凡人的寻常活动。四五百年前,地球上生活着什么样的生灵,他们相传什么样的奇谭异志,他们有过什么样的阴谋恶行,我们永远无从知晓。我们的祖先把秘密保守得很好。
昌家的旧物堆中也不乏那些精致考究的玩物——扇子、瓷杯、刻章。当玩赏它们的文明死去时,玩物往往变得令人伤感而惹人怜惜,就像初唱它们的那一代人化为尘土后,昔日欢快的乐曲不可避免地变得哀怨起来。但昌家的那些玩物一定不曾是单纯的玩物——它们的色彩和线条带有一种奇异的凝重感。此外,这些短暂地时髦过的物品上往往装饰以格言或谜语,点出对世人的诫勉之意。例如,一把画着风花和紫罗兰的扇子上写着这样一句话:“为什么忧郁像蜂蜜?因为它很甜,而且是从鲜花中提选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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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小玩意显然比面具或服装年份近些。然而,它们似乎也与当代多礼海人的日常生活相距甚远。
话说,当他们用面粉抹白了脸,把自己装扮得尽可能离奇古怪后,昌纳升拿起了一件旧乐器。它是一把琴头雕成公鸡头形状的琉特琴,因为日久潮湿,琴弦都烂了。他大喊一声:“让我们看看这个老家伙是不是还剩一口气!”,就莽撞地拨起了琴弦。弦上发出一个音符,它如此悠扬、蛊惑人心,令人血液凝固,以至数秒钟内大家都石化了。
然后一位女孩滑稽地嘎嘎叫了一声,挽救了局面。她捂着耳朵叫嚷说:“小纳,谢谢你举办的野猫音乐会!这比指甲刮黑板还要难听。”又一位年轻人笑道:“一定是你某位先祖的幽魂想要被放出来,讨一杯他自己的红葡萄酒喝。”接着,这件事就从他们的记忆中淡出了——但没有从昌先生的记忆中。
他从此变了一个人。多年来,那个音符一直处于他夜夜梦魇的顶端;通过迂回的、看似毫无意义的蜿蜒曲折,他的梦始终朝着这个终点汇合。那个音符就好像是一种活物,受制于物质变化的法则——确切地说,其法则的梦境版。比如说,他可能会梦见他的老保姆坐在她舒适的房间里,在火上烤苹果。当他看着它慢慢煨熟,发出咝咝声时,她会用一种奇怪的笑容看着他——这种笑容是他醒时从未见过的——然后说,“不过你当然知道这其实和苹果无关。关键在于那个音符。”
这次经历对他对日常生活的态度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影响。在他听到那个音符之前,他不耐于日常事务,渴望旅行和冒险,使他父亲心生不安。甚至有人听到过他发誓,说宁愿成为他父亲手下的一名船长,也不愿成为整支船队的船主,只知道在家坐享其成。
但在他听到了那个音符之后,在雾中路德再也找不到比他更爱呆在家里、更稳重的年轻人了。因为在它的作用下,他对自己平常无奇的所有物产生出了一种只能称为惆怅的向往,仿佛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握在手里的东西。
由此而来的不安全感如影随形地伴随他左右,并带来对他所珍视的家常事物的不信任。当蛰伏在暗处的威胁扑向他的时候,他会专注于什么熟悉的物品——羽毛笔、烟斗还是纸牌?他会忙于什么习常的动作——戴上或摘下睡帽,还是每周审计他的账目?他会心怀畏惧地凝望身边的家具、墙壁、照片——谁知道哪天它们会看到什么诡秘的场景,哪天他会在它们面前遭遇到什么可怕的经历?
因此,有时候他会以一种充满痛苦的温柔凝视当下,如同在凝视过去:他的妻子坐在灯下绣花,向他转述她白天收集来的八卦;或他的幼子,趴在地板上和一条庞大的獒犬嬉戏。
这种对现有的东西的留恋似乎蕴含在公鸡的啼叫声中。鸡鸣声讲述正在周遭发生的一切:破土的耕犁,乡村的气息,农场里安恬的忙碌;而同时,鸡鸣声哀悼着这一切,仿佛它们是消逝在几世纪前的事物。
然而,他私密的毒药中可以提炼出来一些甜味。因为他惧怕的那件无名事物有时可以被设想为他已安然绕过的危险海角。以这种态度来看,晚上躺在他温暖的羽绒床上,听着妻子的呼吸声和树木的沙沙声,可算是一种细致入微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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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自言自语:“这是多么令人愉快啊!多么安全!多么温暖!对比我孑然一人在荒野上流浪的时候吧。那时的我没有斗篷,朔风无孔不入地灌进我的短上衣。微弱的月光下,我步履蹒跚,双脚肿痛,还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中!两者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啊!”就这样,他会通过想象一些已经安然度过的不愉快的冒险经历,增强他目前的幸福感。
也因此,他以熟知本城的大街小巷为荣。比如,在他从市政厅回家的路上,他会对自己说:“直接穿过市场,通过苹果小妖巷,在奥布里公爵徽纹客栈转上高街……每一步我都知道,都知道!”
每位与他打招呼的熟人、每只他认得的狗都让他得到安全感,让他骄傲昂奋。“那是摇尾巴,傅高思的狗。那是玛贝,任屠夫的母狗。我都认识!”
虽然他没有意识到,但他在向自己假扮成一位外来者——一个在雾中路德无人知晓的陌生人,而陌生人几乎和隐形人一样安全。人们总是以在陌生城镇识路而自豪。但完全浮现在他的意识里的只有这份自豪。
这种隐秘恐惧的唯一外在表现,是某些毫无恶意的话语碰巧刺激下萌发出的一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暴躁。他听不得别人说:“谁知道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做什么?”他也讨厌类如“最后一次”“再也不会”这样的词句,无论它们出现的场合多么微不足道。例如,如果他的妻子说:“我再也不会去那家买肉了”,或者“怎么有人好意思拿这么劣质的米浆出来卖,这是我最后一次用它给领子上浆了。”他会(对她而言)无缘无故地痛斥她一顿。
这种恐惧也唤醒了他代入他人处境的渴望,使他对邻居们的生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如果他们生活在与他自己不同的领域。由此,他赢得了非常热心、富有同情心的名声,尽管他这名声并非完全受之无愧。不管交谈的对象是船长、农民、还是年长女工,他都以谈话时表现出的真挚的兴趣赢得了他们的由衷爱戴。对他来说,那些关于平凡生活的罗嗦杂乱的故事,就像传说中一位迟归旅人在夜幕中瞥到的一间温馨舒适、灯火融融的客厅。
他甚至觊觎逝者的人生。他惯于在文法场,雾中路德自古以来的老公墓里长久徘徊。他说从那里可以眺望路德和它周遭的迷人景色,以此作为这种习惯的理由。但虽然他真心热爱那里的景色,真正吸引他去那儿的是这样的墓志铭:
面包师锋埃佐于此长眠
他为雾中路德人提供了六十年新鲜甜美的面包
在子孙环绕中去世,享年八十八岁
他多么愿意和那个老面包师交换人生啊!而随后,一个令人不安的想法会涌<袭>上他心头:也许墓志铭并不完全可信。

第二章 笑失宝座的公爵和多礼海其他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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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故事开始之前,为了讲清它的来龙去脉,有必要简要介绍一下多礼海的历史及其居民的信仰和习俗。
雾中路德散布在两条河流的两岸,即斑河和多尔河。它们在其外郊以一个窄角汇合,其顶点就是海港。还有些房子建在山坡上,山顶上坐落着文法场。
多尔河是多礼海最大的河流。它在雾中路德变得如此宽阔,使这座处于内陆二十里的小镇拥有港口的所有优势,而实际的海港本身只比一座渔村大些。斑河则起源于精灵国(地理学家认为来自某片内陆盐海),在争议岭一段转在地下流淌。它始终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溪,在该镇的商业活动中不起任何作用。但是本地有一句古老的格言,告诫人们永远不要忘记“斑河流入多尔河”。这条格言主要用于表达轻视小人物的作用是不可取的,但可能它最初另有别意。
这个国家的财富和地位主要归功于多尔河。多亏了有它,雾中路德偏僻村落里的姑娘们能够佩戴海象牙制成的胸针,用小片独角兽的角治疗牙痛;几乎每家农舍客厅里的壁炉架上都摆设着鸵鸟蛋。城里的富家太太外出购物,或与朋友打牌时,后面跟着肉桂群岛来的红头巾蓝皮肤的小随从,替她们携带购物篮或象牙记分卡;来自遥远北方的矮小商贩在街上兜售琥珀。多尔河把雾中路德造就成了一座商人云集的城镇,这个国家的所有权力和几乎所有的财富都掌握在这些商人手中。
但从前并非如此。昔日里,多礼海是一个大公国,居民由贵族和农民组成。但中产阶级逐渐出现了。不出意外地,这个阶级发现不受宪法约束的统治者会严重地妨碍贸易交流。打个比方的话,这些无情的特权阶级在多尔河上筑立了水坝。
公爵们一代代地变得越来越自私任性,直到最后,这些缺陷在奥布里公爵身上登峰造极。这位驼背人拥有天使般美丽的面庞,却似乎被一个热衷于破坏一切的笑面邪魔附身。他恣意妄为、作恶多端,包括带领猎队在已长高的玉米田里驰骋奔冲。他曾纵火烧毁一艘精良的木船,只是为了获得观看它燃烧的乐趣。他也同样霸道地对待他臣民的妻女的贞德。
一般来说,他的恶作剧里掺加了一味略带阴险的幽默。例如,按照古老的习俗,新娘在婚礼前夕会仪式性地将她的童贞献给农庄地界内最古老的树,因为它象征着这片土地的守护神。这时,奥布里公爵会从大树后面跳出来,假装他就是土地神,然后‘按她的意愿’取走她的贡品。传说他还和一个好伙伴联手打赌,赌他们能够成功地让宫廷小丑自愿自杀。于是为了刺激他的想象力,他们开始对他吟唱悲伤的歌曲,歌词旨趣是所有可爱事物的脆弱易散。他们给他讲述冷酷的寓言,将人比作无助的牧羊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羊被贪狼一只一只撕裂,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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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赌赢了;因为一天早上,人们发现小丑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身亡。人们相信,奥布里公爵迎接这幕惨剧时发出的大笑的回音,时而仍旧会从那间屋里传出来。
但他也有比较讨人喜欢的地方。他是一位高妙的诗人,流传下来的诗作如同花瓣一般清新,如杜鹃的啼叫一般落寞。在乡下,他的和蔼可亲仍被传诵——比如他会带着满车的美酒、蛋糕和瓜果出现在乡村婚礼上;又比如村民临终时,他会站在他们的床边,庄严慈蔼,如同一位牧师。
尽管如此,铁石心肠的商人们执着于发家致富,鼓动人民向他反抗。一场血战在雾中路德的街道上肆虐了整整三天,多礼海所有的贵族都倒在了这场战役中。至于奥布里公爵,他消失了——有人说他至今仍住在精灵国。所有的祭司也都消失在这三天的血腥里。从而多礼海同时失去了它的公爵和它的宗教。
在公爵掌权的时代,和精灵有关的事物备受敬仰。来自精灵国的神秘访客年度降临此地,是一年中最庄严的宗教事件。他们戴着兜帽,牵着满载灵果的乳白色母马,把这些供奉给公爵和高阶祭司。
但商人革命成功,夺取了所有的立法权和行政权后,所有灵物都成为了禁忌。
这并不奇怪。首先,新统治者们认为食用灵果是世袭的公爵们衰败没落的主要原因。灵果一直与诗情和幻景联系在一起,而后两者源于时刻相伴的对于人生苦短的感知。正在形成的市民阶级信奉牢靠的常理,这样的人生哲学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显得阴郁而病态。革命者当然不会无病呻吟。在他们的统治下,那种只能被称为对生活的悲剧性的体悟从诗歌和艺术中消失了。
再说,在多礼海人的心目中,精灵的东西向来意味着蒙骗和幻象。歌谣和传奇故事描述的精灵国里,那里的村庄看上去是用黄金和桂木搭建的,那里的祭司以食用黑檀和乳香为生,每小时都会杀掉大批孔雀和金牛祭祀给日月。但如果一位诚实、清醒的凡人凝视这些东西的时间足够长,碧彩辉煌的城堡会变成枝干扭曲、树瘤粗大的古树,明灯会变成萤火虫,宝石会变成陶片,穿着华丽的祭司和他们丰美的祭品会变成年迈的老妪,在燃烧干树枝的火堆前喃喃自语。
历来的说法是,精灵们本身恒久地嫉妒凡人,因为凡人被赐予的是有实质的东西。他们最爱隐身挤入婚礼、守灵夜和集市里——只要能找到美味佳肴的场合——并从水果和肉食中吸取汁液。但他们不管吸多少都是徒劳,因为没有什么能让他们获得有实感的身体。
他们偷走的不止是吃的。在偏远的乡下,依然有人相信死尸是精灵伪造出来的,形似骨肉,但没有任何实质——不然的话,尸体怎么会这么快化为尘土呢?凡人的尸体只是粗劣的伪冒品,真身已经被精灵们带走了,被派去照料他们的蓝牛,收割他们的麝香石竹花田。实际上,乡下人一直都不太能分清精灵和亡灵。他们把两者都称为“沉默者”;他们认为银河是死者被带到精灵国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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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说法是他们唯一的交流方式是诗歌和音乐。在乡下,诗歌和音乐仍被称为“沉默者的语言”。
这些障眼法手法拙劣、不堪一击,自然和致力于把多尔河打造成聚宝盆的那些人格格不入。他们忙于挖运河、修桥梁,监督商贩买卖诚实、使用标准砝码,只喜欢扎实牢靠的美德和商品。然而,新晋的统治者正在创造他们自己的行骗致妄的方式。是他们在多礼海把立法发扬成了一门科学,以公爵时期的原始法典为基础,引进各种法律上的虚构概念,使其适用于现代。
昌诀虚先生(昌纳升先生的父亲)身前是一位非常博学且有独到之见的法学家。他的一篇论文讨论了灵物与法律之间诡异的相似之处。他说,革命者用法律代替了灵果。不同的是,灵果只有在位的公爵和他的祭司们才能享用,但法律一视同仁,无论贫富,人人适用。再一点,精灵是虚幻妄想物,法律也是。不管怎么说,既然法律能够随心所欲地将现实塑造成任何形状,它就近似魔法。但是,精灵们的魔法和幻术被用于对凡人巧取豪夺,而法律的魔法服从民众的意志,服务于民众的福祉。
在法律眼中,精灵国和灵物都不存在。不过,正如昌诀虚指出的那样,法律把现实任意揉捏成不同的形状,从而没有人会真正相信法律。
渐渐地,任何与精灵或精灵国有关的事物都会让人们产生一种近乎生理反应的恐惧。凡人社会步其法律后尘,完全无视它们的存在。事实上,“精灵”这个词本身成了禁忌,从来不在斯文人的谈吐中出现,而一个多礼海人对同胞最大的侮辱就是称他为“精灵生的”。
但是,在古宅的彩绘天花板上,在旧谷仓剥落的壁画中,在嵌入现代建筑的浅浮雕残片里,尤其是在文法场默哀死者的雕像中,如果一位艺术史家来参观多里海,如同温克尔曼(注:Winckelmann)对18世纪洛可可风格的罗马之访,他会发现一种古老而庄严的艺术残留下的印迹。此地艺术家们依然以这些图样设计作模板。例如,一条著名的奶酪广告描绘了一个滑稽矮胖的小人向空中挥舞刀叉,威胁一轮像月亮一样悬挂天际的巨大奶酪。实际上,在多礼海渊源已久的一类古画正相反,画的是月亮追逐一列悲惨的逃亡者。因此,这幅广告画无意识地而又喜剧化地报复了月亮的追捕行为。
实际上,在这个故事开始的几年前,一名艺术史家(虽然是匿名的,)确实在雾中路德现身。不过,他的研究领域不限于造型艺术。他出版了一本书,名为《多里海的居民、风俗、艺术、植物及语言中的精灵踪影》。
他的论点是这样的:多里海人种里明确无误地存有精灵血统,而其合理的解释只能是设想他们与精灵之间的通婚一度很普遍。例如,他认为常见于多里海的红头发就是精灵血统的遗传。他断言,多礼海的家畜也体现出了这种遗传。他这种说法确有根据,因为不可否认,此地时不时有暗褐色或带斑点的母牛生出毛色偏蓝的小牛,小牛的粪便还是发红的金色的。传说里,精灵国里所有的牛都是蓝色的,而精灵的金子出了国境就会化为粪便。传说还讲,精灵国里所有花朵都是红色的,而在多礼海,矢车菊不时长得像罂粟花一样红,百合花长得像玫瑰一样红。这些事实都无可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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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他还在多礼海人的咒誓和名字中发现了精灵语的残留。这些堂皇正经的咒誓:以日月星辰之名、以西方的金苹果之名、以灵魂收割者之名、以田间白衣仙人之名、以银河之名,往往和那些粗鄙脏话从一张嘴里同时蹦出来:大乖乖布丽奇啊,烤奶酪啊,苦命的猫啊,俺大姑的屁股啊。而那些文雅的名字:梦甜,安圣,月悦,会和一些怪诞的姓氏——譬如秃毛榉、骑墙草、馅饼粉之类结合在一起。外乡人听到这样不搭调的组合,肯定会产生一些古怪的印象。
至于古董挂毯和浮雕上的设计图案,他坚持认为它们描绘的是精灵国的动植物和历史。正统艺术理论对这些奇花异草的解释是‘来自画家们的恣意幻想,或能归咎于对画笔缺乏完美的控制能力’。这位作者对此观点重新考察,认为这些奇异的场景取自旧教仪式。他坚信所有的艺术类型、所有的仪式行为,都以现实为蓝本;我们视为符号和象征的东西在精灵国是实际存在和发生着的。
如果这位古文物研究者是正确的,那么多礼海人就像一位17世纪的荷兰人,在郁金香花间抽着长烟斗,用代尔夫特瓷盘进用晚餐,根据自己的口味把一种源自远方禁土的庄严的宗教艺术视为微不足道的小品,而且相信那里居住的生灵既怪诞又邪恶,奉行离奇的恶习和黑暗的邪教…… 然而,这些多礼海的荷兰人全然不知自己的血管中就流淌着这些邪恶生灵的血液。<(注:这里应该指的是荷兰VOC在前爪洼及其周边的经历。)>
不难想象这本书出现后在雾中路德引起的怒火。当然,印刷商被重罚了一笔钱,但他无法说清书作者的身份。他说,手稿是由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粗野的红发小伙送来的。所有的印册都被市里的刽子手烧掉后,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尽管法律判定精灵国和灵物都不存在,但一条公开的秘密是,虽然雾中路德不再为入送灵果举行奠定已久的盛大仪式,但任何想要的人总能够在此地得到灵果。政府从来没有费很大力气去追查偷运灵果的是何人,或者采用了何种手段。食用灵果被认为是一种可恶肮脏的恶习,沾染上它的只是一些声名狼藉无足轻重的人,比如混迹低档小酒馆的矮个子北欧人,和肤色靛蓝的水手。诚然,在奥布里公爵被驱逐后的两个世纪里,不时出现过一些出身好人家的年轻人染上这种恶习的案例。但一旦背上这嫌疑,就意味着他将被社会彻底排斥在外。这种后果,再加上每个多礼海人对灵物的天生恐惧,导致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但在这个故事开始的大约二十年前,多礼海遭受了一场可怕的干旱。人们只好用野豌豆、豆子和蕨根做面包;去沼泽和山池割下芦苇喂牛羊。和多礼海的其他河流一样,多尔河萎缩成了普通小溪大小。只有斑河幸免于难——至始至终,斑河的水都没有受到干旱的影响。这也并不奇怪,因为源自精灵国的河流很可能有神秘的水源。但是,随着干旱的无情烤炙,乡间越来越多的人屈服于灵果的诱惑……这给他们自己带来了悲惨的下场。虽然灵果对干渴的喉咙而言甘之如饴,但它对人们精神上的影响实足堪忧。这场疫情主要在乡村肆虐一时,(确实到了肆虐的程度,)每天都有新的谣言传到雾中路德,说有人发疯、自杀、起舞狂欢,以及在月下行径放荡。吃了灵果的人越吃越想吃。虽然他们承认这种果子使他们的心灵备受痛苦,但他们坚持认为,对于经历过这种痛苦的人来说,没有它的生命将不再是生命。
灵果是如何运进来的一直是个谜,地方长官们所有阻止它入境的努力都劳而无功<是枉然>。他们徒劳地创造了一种法律虚构(如前所见,法律不承认灵物),将灵果转变成某种丝织品,因此在多礼海是违禁物;他们徒劳地在参议院对所有走私者和所有思想堕落、习行恶劣的人大肆抨击。无声无息地,毫无疑问地,灵果的供应持续满足需求。然后,随着第一场大雨的降临,两者都开始下降。但地方长官在这场国难中的低效无能却从未被遗忘,“像大旱时的长官一样不中用”在多礼海成了一句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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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多礼海的统治阶级已经无力处理任何严重问题。雾中路德的富商们,这些革命者的后裔兼多礼海的世袭统治者,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群懒散、放纵、幽默的绅士。像他们的祖先一样,他们的心灵极少触及悲剧性问题,但全然丧失了祖先们的优秀品质。
一个阶层努力竖立威望、寻求真我的时候,他们就像被埋没在大理石料中的雕像一样,致力从生命本身这种坚硬难破<而难以打破>的材料中挣脱出来。大功告成,凿子和木槌都被搁置起来之后,这时的他们自然和前期的同一阶层大相径庭。首要的一点是,财富不再是一株娇贵的奇花异草。它已经在多礼海本土生根,现在是一种耐寒的多年生植物,年复一年温顺地自动发芽开花,不再需要园丁的照料。
于是,闲暇就出现了。它是工作和日子砌成的坚固砖墙里的裂缝,从中孕育出繁多各异的小花——高超的厨艺,闪亮的桃花心木,像巴洛克式半身像那样俏皮得令人称奇的时尚衣着,陶瓷牧羊女小像,以及幽默和说不尽的笑话——总之,文明产生的物质上和精神上的那些玩具。但它们和散落在昌家阁楼上的那堆来自古文明的玩具截然不同。后者的气质带有些许悲剧色彩,还略含一丝邪恶不祥之意,而现代文明的所有表现形式都如同火光——奇妙,但又家常亲切。
那么,这些就是负责此国盛衰的人。必须承认,他们对他们立法治理的普通民众所知甚少,更不在乎。
例如,他们不知道在乡下,人们对奥布里公爵记忆犹新。私生子仍被称为“奥布里公爵家的小子”;当流星划过天空,老妇人会说,“奥布里公爵射下了一头母鹿”; 在他被驱逐的周年纪念日,少女们为了祈福,会把花环扔进斑河——花环是用公爵徽章里的两种植物,常春藤和绵枣编织而成的。更重要的是,乡下人认为他是依然活着的真实存在。以至于水桶漏水时,或一大早马的鬃毛就沾满了灰尘和汗水时,无赖的农场工人经常发誓罪魁祸首是奥布里公爵,并靠此逃脱惩罚。每座农场或村庄都至少有一位居民发誓自己曾经亲眼见过他。那可能是仲夏前夜,也可能是临近冬至的某夜,他们看到公爵带领着他的精灵狩猎队疾驰而过,菱纹丝带在身后随风飘舞,伴随着无数的铃铛声。
但对于精灵国以及其居民,乡下人的了解并不比雾中路德的商人们多。争议岭作为屏障矗立在两国之间,其山脚被称为精灵交界地。传言说,这里充满了各种危险,包括肉体上的和精神上的。人们不记得曾有任何人翻越过这片山丘。如果有,此举相当于去送死<无疑是致命的>。

第三章 灾祸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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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路德的社交季始于开春,终于秋末。冬天时市民们更喜欢守在自家的火炉边;他们本能地不喜欢在天黑后出门,与其说是出于害怕,不如说是习惯使然。尽管这种习惯可能源于某种已被遗忘的危险,迫使他们的祖先在很久以前躲避黑暗。
因此,他们总是以掺杂了宽慰的喜悦迎接春天的初现——一开头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全世界共享的现实,而不是仅限于自家花园里自己目光中的错觉。那里无疑已是绿草成茵了,落叶松和荆棘更是绿得让人炫目,杏树也绽放出了玫瑰色的花朵。但墙外面,远处朦胧可见的田野和树木仍是灰黑色的。嗯,自家花园里的缤纷色彩一定只是某道善意的光线制造的意外。这道光移走后,颜色就会消失。
但是,从容地、悄然地,所有树木的冬装——天空的苍白或暮霭时分紫水晶般的灰色——正在变换成绿色和金色。(注: 暗合 Nothing Gold Can Stay 首句)
无论何地,春天里的树木都引人瞩目。我们欣喜地注意到阔叶榆交织的树桠上闪烁着碎小的紫红花朵,像被困在蜘蛛网中的小甲虫;荆棘丛里点缀着柠檬色的花蕾。马栗树则蓬然迸发出细长的金红色蓓蕾,直是一场视觉上的爆炸。接着,毛山榉树孵化出形状完美的嫩叶——所有其他树木也依次登场。
起初,我们的乐趣在于观察新叶形色各异的多样性——桦树叶子就像一群绿色的蜜蜂;酸橙叶子如此透明,都被周围同伴的影子染黑了;榆树叶子把顶漂亮的图案铺展在空中,而且它们是生长最缓慢的。
渐渐地,我们不再注意到它们的与众不同之处。它们融合成了一块颜色单调、毫不显眼的绿幕布,只为烘托出前景里更明亮夺目的事物,直到秋天。叶子长满后的树木哑口无声,没有比它们更呆板的景物了。
昌先生在他五十岁那年春天第一次真正地感到焦虑。这与他十二岁的独子拉努有关。
那一年,昌纳升先生被选为雾中路德市长兼多礼海大总管,这是该国的最高公职。他的职权同时囊括参议院主席和首席大法官。根据革命者们制定的宪法,如有海陆敌侵,他需要负责国家的安全防御;他需要确保司法公正、监督财政收入的妥善管理;不管什么无名小辈,只要有不满,都有权占用他的时间。
实际上呢,除了主持法庭,他的职责不比一位尊贵和蔼的俱乐部主席更加繁重,因为演变至今,这就是参议院的现状——一家只有少数人可以加入的安闲的俱乐部。然而,尽管他的公务对任何人是否有丝毫用处都值得商榷,但这些公务品目繁多,足以占据他的大部分时间,让他对自己家庭生活中的暗流毫无察觉。
拉努一直是一个相当娇弱的孩子,爱幻想,比同龄人落后一些。直到七岁左右,他在花园里玩耍时都常有对一位想象中的同伴大声讲话的习惯。这使他的母亲非常担忧。他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金杯啦,皓衣女士给青牛挤奶啦,午夜时叮当作响的缰绳啦。(按照雾中路德的理念,这些话莫名其妙得略嫌鄙俗。)但是全世界的孩子的小脑袋里都容易生出各种龌龊的想法。这种胡话在雾中路德的孩子当中并不少见,而且长大些后就几乎都不说了,所以很少有人真正在意。
2
他再大了几岁时,一个年轻的帮厨女仆突然去世,带给他巨大的冲击。他连着两天没吃东西,眼里满是惊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瑟瑟颤抖,就像一只刚被抓来的笼中鸟。他惊慌失措的母亲(他父亲当时在海港小镇办公务)试图安慰他,提醒他女仆生前他并不是特别喜欢她,但他烦躁地喊道:“不,不,和她本人没关系……这和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有关!”
但那一切都是在他还年幼时的事。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似乎变得正常了许多。
但那年春天,他的导师向寿菊太太抱怨他学习时注意力不集中,还会无缘无故地突然爆发出激动情绪。“老实说,太太,我认为这孩子该是病了,”导师说。
于是寿菊太太请来了常年为他家服务的家庭医生。老医生为人和善,说孩子并无大碍,只是血液略微过热,这在春天很常见。他开的药是浸泡了琉璃苣的葡萄酒:“这甜酒治赖学最好了。”他说着眨了眨眼,捏了捏拉努的耳朵,又补充说六月里再给孩子一些玫瑰酿,他就一定能痊愈了。
但是琉璃苣并没有使拉努更加专注于学业。不用导师的暗示,寿菊太太也知道这孩子目前举止反常。最让她揪心的一点是,他显然必须通过苦苦挣扎<一番苦斗>,才能对周围环境做出最轻微的反应。比如晚饭时她如果问他要不要再加一点菜,他会攥紧拳头,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费那么大的劲仅仅为了把“是”或“不”说出口。
拉努和他的母亲一直有点貌合神离,(她更偏爱女儿枯夏)。她知道如果她问他哪里不舒服,他是不会告诉她的。于是,她转而去问他的坚强后盾兼心腹之交,昌先生的老保姆,海彭婆婆。
家里人对她昵称为海婆。她已经为昌家服务了近五十年,从昌先生出生以来就一直没离开过。现在她的头衔是管家,但她的职责再清闲不过,主要是保管储藏室的钥匙和缝补床品。
她是一位相貌端正、身板硬朗的乡下老妇,在逗乐孩子这方面很有天赋。她不但会讲多礼海所有的搞笑童话(拉努最喜欢的是关于一副眼镜的。它毕生的愿望是架上月亮人的鼻子,并为此煞费苦心屡败屡战,一天到晚从它倒霉的主人的鼻子上往下跳),还是一位万里挑一的玩伴。虽然她老是坐着不动窝,但她从她的扶手椅里运筹帷幄,调度锡兵的阵容或指挥木偶的行动,不管玩多久都兴致勃勃。她住在顶楼的一间舒适的房间里。在拉努眼里,这个房间似乎有超能力,什么物品进了它的门都会变成玩具: 吊在深红绳子上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鸵鸟蛋,壁炉架上他祖父母的彩绘小蜡像,旧纺车,甚至空线轴,(它们充当木头小兵最合适),以及一罐罐还没贴上标签的果酱。它们总能给拉努的游戏提供无限的可能性。她壁炉里的火发出的噼啪声似乎比别处的火听上去更加陶然自得,它红彤彤的焰心似乎映照着更好看的图景。
3
呃,寿菊太太小心翼翼地向海婆说(因为海婆口齿不饶人,并且始终嫌她的女主人年轻无知、鹊巢鸠占),她最近有点担心拉努。海婆从她眼镜片上方锐利地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没什么表情地说:“哟,太太你终于注意到啦。”
可当寿菊夫人想问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时,她只神秘地摇摇头,喃喃说为打翻的牛奶哭是没有用的,现在少說少错顺其自然吧。
寿菊太太一头雾水,终于欲起身离开,老妇人这时却语调严厉地说:“太太,记住不要对主人说这件事!他从来都承受不住烦难事。他这一点就像他父亲。老夫人以前常常对我说,‘波莉,我们不要告诉主人哦。他一点烦难事都不能承受。’唉,昌家的人就都这么敏感。”而她没说出口的下一句是“正相反,维家人的神经都粗壮得像水牛。”
然而,寿菊夫人目前并不打算向昌先生提这事。不管是不是因为昌家人的灵魂出众地敏感,的确哪怕是一点点的烦恼都会让他焦躁得不可终日。通过从前的教训,她对此可太有体会了。
到目前为止,他看起来还全然未觉。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参议院和他的账房里度过。此外,他对他人生活的兴趣并没有延伸到他的家人那儿。
我们得承认,他对拉努的感情更像是对待一件传家之宝的态度,而不是对自己的骨血的。昌家第一艘船下水仪式里奥布里公爵父亲所用的水晶高脚杯、他的祖先帮助推翻奥布里公爵时用的佩剑——实际上,他下意识地把拉努与它们归为一类。这些收藏都是他极少看到或想到,尽管失去它们会让他恼怒得半疯。
但在四月初的一个晚上,他被迫注意到了这件事,其过程令他非常痛苦。
这个时节,处处都春意盎然,雾中路德的居民开始为夏季的日子做安排了——酿酒间里要用到的铜器要清洁擦亮,花园的藤架要洒扫干净,钓鱼工具要彻底检修。得益于白昼的延长,人们开始邀请朋友们参加晚宴。
整个雾中路德没有人比昌纳升先生更喜欢宴会的了。它们能够让大家暂时释怀,就好像生命的旋律突然被移到了一个别样的、更加欢快的调子上。尽管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发生,同样的椅子还是放在同样的地方,椅子上坐着他每天都会遇到的同一些人,甚至同一颗牙仍在隐隐作痛——尽管如此,生活的刺痛,或者更确切地说,生活的陈腐,被排解了。因此,按照历时25年的每年四月里的惯例,他兴冲冲地对他所有的至交好友发出邀请,请他们来“见见月草奶酪”。
月草是多礼海的一个村庄,以其奶酪而闻名——而且不负盛名。这里的奶酪看起来就像贯穿着碧玉纹理的帕里安大理石一样美丽。所有优质奶酪的味道必须同时糅合青草的甘香和牛圈干净的臭味,而它在这点上臻于化境。我们上一章描述的谐趣广告就是推广月草奶酪的。
到了七点钟,昌家的客厅里挤满了一群身材敦实、面色红润、衣冠鲜亮的客人。他们叽叽喳喳谈笑风生,像一群鹦鹉似的。只有拉努缄默不语;但在长辈面前,十二岁的男孩这么做是符合期望的。不过,他本不必躲在角落里闷闷不乐,来客对他善意逗乐时,他也不必对人家摆臭脸。
4
昌先生的酒窖自然储藏丰富。这个晚上开场的,就是这个酒窖最出名的甜酒,一款醇美的野百里香调味的琴酒。可是,作为统治阶层的一员,他还享有这些家族共同拥有的一座酒窖的份额。这个古老的酒窖里储存的是许多醇厚的陈年笑话。不像瓶子里的酒,这些笑话永远不会枯竭。他们圈子中每个人的任何可笑或可爱之处都被提炼进这些笑话里。借此,大家能够随意陶醉于自己友人的个性中,如同把他们的趣处一饮而尽。而且,在这些老笑话里,亲密关系中不可避免地积累起来的愠恼被蒸发出来,转而凝成了甜蜜。因此像葡萄浆液一样,它们促进友情和睦——不过仅限在一个圈子的成员之间。因为每一种幽默都是某一特定人群的图腾,同时有凝聚和隔绝的作用。它把崇奉者紧密联合,使团体内部情同手足,但又将他们和外面的人清晰地隔开。或许,多礼海统治阶层和被统治阶层之间缺乏共情的主要原因是,他们隶属不同的幽默派别。
无论如何,今晚在场的每个人都膜拜同一个图腾,每个人都在某个老笑话里充当主角。有人问昌先生,他的猩红色天鹅绒马裤是不是黑黝黝的猩红色。那是因为很多年前,他忘了为岳父服丧;当寿菊太太终于试探着向他指出他的疏忽时,他气愤地回答说:“我穿了丧服了!”她挑眉瞥向他新买的鲜黄色长筒袜,引得他愧赧地说:“这个黄色是黑黝黝的嘛。”
很少有什么葡萄酒比得上昌先生这个老笑话的香醇。这里面有他的心不在焉,有他只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的能力,(他真的相信自己在服丧。)最后,在“黑黝黝的黄”里,有一种也许从他精通法学的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倾向,使他相信人们可以摆弄现实,随意将其捏扁搓圆。
然后,有人问蜜安圣先生他家是否认为月草奶酪是奶酪;这是为了点出安圣先生对其家族之重要性的理解比较夸张。有一次在法庭上,众人对龙是鸟类还是爬行动物有争议。(的确还有一些龙潜居在多礼海偏远地区的洞穴里,它们孱弱无害。)安圣先生用一种一锤定音的语气说,“我们蜜家一直认为它们属于爬行动物。”另有人询问他的夫人茉莉太太是否想‘在书面上’享用晚餐。这是因为她善于迫使她丈夫兑现任何轻率的承诺。比如他随口说要买一辆新的敞篷马车,她便立刻说:“安圣,我要你书面上的保证。”
在场的还有寿菊太太的哥哥维波多先生和他的妻子梦甜夫人,还有老馅饼粉和他说话喋喋不休又颠三倒四的妻子,还有漆游隼夫妇、雷戈林夫妇和榉风信夫妇——事实上,所有雾中路德的上层人物都在,而且每个人都有适合他或她的标志性笑话。那些老笑话像一瓶波特酒一样被传来传去,每传一圈宾客们就变得更加乐不可支。
那位匿名的古文物研究者本可以在多礼海的烹饪语言中找到支持他论点的另一个例子,因为寿菊夫人为客人们提供的晚餐菜单听起来像是一系列凄怆的十四行诗。第一道菜名叫“苦甜之谜”——它是一种香草汤,本国厨师们的声誉就取决于他们能否把这些香草搭配好。接下来是“梦想的博彩”,大堆米饭盖住的各种珍稀食材,包括鹌鹑,蜗牛,鸡肝,千鸟蛋,孔雀心。再下面是“真爱余烬”,一种特别的鸽子做法;最后是“死亡紫罗兰”,一种以糖霜紫罗兰点缀的极难消化的布丁。
5
“现在,”昌先生兴高采烈地喊道,“轮到我们的老朋友了!斟满你的酒杯,为月草奶酪之王干杯吧!”
“敬月草奶酪之王!” 客人们应声附和,一边敲桌子跺脚。昌先生拿起刀,正要插进那块辉煌的奶酪,但就在这时,拉努突然冲到他身边,眼里含着泪水,用惊恐的语气尖声央求他不要切开奶酪。客人们以为这是一个隐晦的笑话,陪笑了几声以示鼓励。昌先生惊讶地盯着儿子看了几秒,恼怒地说:“这小家伙怎么了? 拉努,我命令你放手!你疯了吗?” 但是,盛怒下的拉努几乎把眼睛都瞪出了眼眶,还是抓住父亲的胳膊不放。他的惨叫声稚嫩而尖细:“你别!不要!不要!我绝不许你这么做!”
“没错,拉努!” 一位客人笑道:“不要向你父亲屈服!”
“银河在上!”昌先生吼道,脾气开始失控,“我问你啊寿菊,这孩子究竟怎么了?”
寿菊夫人看起来十分紧张:“拉努! 拉努!”她责备道,“回你的房间去,别逗你父亲了。”
“不! 不! 不!” 拉努的叫声更加凄惨了:“他不可以杀掉月亮…… 我不能让他得逞! 如果他这样做,精灵国所有的花朵都会枯萎的!”
我该如何向您表达这些话对在座宾客起的作用呢?请你想象在包括女性的场合,主人的幼子突然满口淫词秽语时你的感受吗?但那还远远不够;拉努的话不仅仅亵渎了礼数,它还触犯了禁忌,随之激发了人们对冥冥中招来责罚的恐慌。
女士们的脸都涨得通红,先生们神色凝重,而昌先生则脸色发紫,暴跳如雷:“马上去睡觉,拉努……待会我会来处理你的。”拉努好像突然对奶酪的命运失去了兴趣,乖乖地离开了房间。
那天晚上不再有人说笑话,大部分盘子上的奶酪都被冷落了。尽管有几位客人努力挽回,但众人的谈兴一落千丈,以至不到九点聚会就散了。
等昌先生独自与寿菊太太在一起时,他暴躁地要求她对拉努的行为做出解释。但她只是疲倦地耸了耸肩,说她认为这孩子一定是疯了,并告诉他这几星期她总觉得他举止反常。
“那为什么你没告诉我?为什么?”昌先生怒气冲冲。寿菊太太再次耸了耸肩。她看向他,厚重的眼皮里闪过一丝微妙而略带戏谑的轻蔑。顺便说一句,如果光看寿菊夫人的眼睛,你会把她的神情称为是耽于玄想而慵懒散漫的,(这种特有的气质在路德人中颇为常见,)但她嘴部的表情打破了这个印象。她狭长的上唇里蕴含讽刺,好比一位老辣的法官那样;她上翘的嘴角显得狡黠多变。在它们的衬托下,她的眼神显露出嘲弄意味,几乎幽默得过分了些——尤其在看昌先生的时候。她还是挺喜欢他的,但是以她自己的方式。也就是说,她的态度与一位女主人对一只毛发蓬乱、情绪不稳、会耍把戏的狗的宠溺没有特别不一样。
昌先生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拳头紧握,喃喃咒骂着没用的女人和一家之主必须负担的巨大忧虑。为了给他的愤怒找到发泄处,他恼恨起寿菊太太,怪她嫁给了他,害他陷入一堆破烂事里。而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也比平时更加嘈杂喧闹。寿菊太太坐在那儿看着他,觉得他就像一只从敞开的窗户误跳进来的金龟子,把自己天花板上的影子认作敌人,因为影子活像一只又黑又大、毛茸茸的飞蛾。随着轻微的撞击声,它不懈地前后弹跳,撞向那片影子。但是,让她联想到昌先生的是小虫的笨拙无效,而不是它一心往阴影上撞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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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先生来来回回地转悠,金龟子前前后后地弹跳,纤巧的影子忽左忽右地飞舞。突然,金龟子笔笔直地从天花板上滚落下来;与此同时,昌先生忽然收步,回头喊道:“我必须上楼看看那孩子!”便冲出房间。
他发现拉努正躺在床上,哭得伤心至极。看着那可怜兮兮的弱小身影,他的怒火消散了。他把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不是不和蔼地说:“好了,我的孩子,哭不会解决问题。明天你得给安圣叔叔、波多舅舅和其它所有的人都写一封道歉信,然后——然后我们就把这事忘掉吧。我们身体不适时说出来的话不能完全作数……你妈妈说你过去几周里都不太自在。”
“是有什么让我这么说的!”拉努抽泣着说。
“嗯,这么轻巧就想逃脱责任啦,”昌先生的口气严厉起来:“不,不,拉努,这样的行为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什么借口都不行!灵魂收割者在上啊!”他的声音变得愤愤然,“你这些想法是怎么来的?这种话又是从哪里学到的?”
“但这是真的!是真的!”拉努尖叫道。
“我不想和你讨论那是不是真话。我确知的是,这不是有教养的人该谈论的话题。我们这个家里从来听不到这种话,我相信以后也永远听不到……你明白吗?”
拉努哽咽了一声什么,昌先生用再温和一些的声音补充道,“好了,我们不多说了。我听你母亲讲最近你身体不舒服,是不是这样啊?”
但拉努哭得更凶了。“我想离开!离开!” 他呜咽道。
“离开?离开什么?” 昌先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烦。
“离开……离开那些正在发生的事情,”拉努抽泣着说。
昌先生的心猛地抽紧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但他试图不去理解拉努的意思。“什么在发生的事?”他努力用一种逗趣的口气说,“在路德,我觉得从来没什么事情发生,不是吗?”
“所有的事情,”拉努哽咽道,“夏天和冬天,白天和黑夜。所有的事情!”
昌先生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幅从文法场俯瞰路德和其周遭的画面,画里的一切都静止着,默无声息。是否可能拉努也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内心有思有感的人?他曾以为,在一片由人构成的花海中,只有他自己才是真正的人。对于昌先生来说,这个时刻他同时体验到了<同时包含了>愕异、得意、柔情、和惊恐。
拉努终于停止了抽泣,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整个人好像都钻进了我的脑袋,在那里面发疼……就像牙痛时全身心都钻进了那颗牙齿,”他疲倦地说。
昌先生望着他。呆滞的眼神,微张的嘴巴,僵硬的身体被一种深邃的痛苦束缚得动弹不得——他有多么清楚这一切所表达的心境!但是,允许情绪将身体塑造成与之一致的形态——这,该是一种解脱。
他现在不需要儿子的解释了。他非常了解那种空虚感。这时的人,五感尽收(就像一些生物的触角,当危险不再迫在眉睫但依然存在时),于是物质世界消失了,你自己立刻膨胀起来填补了它的位置,同时却又缩小到你原来体积的百万分之一,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情感、只能感知痛苦的器官。他也熟知另一种状态,一种好像在空中无止无休地飞翔了许多个月的状态,如同一头被猎人追捕的雄鹿,或又如同在旧挂毯上里被月亮追逐的逃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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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这样受苦的是另一个人的时候,尽管我们会心怀恻隐,这一切都显得多么微不足道!我们多么确定这痛苦能够被说理和劝导消除啊!
他把手覆在拉努的手上,声音有点沙哑地说:“来吧,我的儿子,这可不行。”他眨了眨眼,补充道,“我们得把黑乌鸦从玉米地里轰走。”
拉努发出一声尖细的笑。“那里没有黑乌鸦——所有的鸟都是金色的,”他说。
昌先生皱起眉头——对这种话题他没什么耐心。但他决定不去理会它,还是把谈话的方向放在他真正同情拉努之处。
“来吧,我的儿子!”他柔声给他打气。“告诉自己明天一切都会过去。怎么,你不是真的以为你是唯一的那个吧?我们偶尔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我们从不允许自己被它打败,也不会变得老是闷闷不乐垂头丧气的。我们总是脸上挂好微笑,继续做我们应该做的事。”
昌先生这么说着,不禁自鸣得意起来。他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点,但这些年来他一直这样默默忍受,是够了不起的!
但拉努从床上坐了起来,带着一丝奇怪的微笑看他。
“我和你不一样,父亲,”他轻声地说。一时间,恸哭再度席卷他的身体。他哀号道:“我吃了灵果!”
听到这句可怕的话,昌先生吓得僵立片刻,只觉头晕目眩。然后他彻底慌了神,冲到楼梯口,急声呼唤寿菊太太。
“寿菊!寿菊!_寿菊_!”
寿菊太太赶忙走上楼,心惊胆战地问:“怎么了,纳升?哦亲爱的,这是怎么了?”
“以灵魂收割者之名,你快点啊!快点!这个孩子说他吃了……不可言说的东西。苦命的猫啊!我都要疯了!”
寿菊太太像一只肥嘟嘟的鸽子一样扑腾到拉努身边。
但她的声音全然没有鸽子的沙哑低柔。她哭叫道:“哦,拉努!你这个淘气的孩子!哦,天啊,这太可怕了!纳升!纳升!我们该怎么办啊?”
拉努避开她,向父亲投去恳求的目光。于是昌先生粗鲁<不客气地>地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出了房间:“如果你只会说这种话,你最好把这个孩子留给我处理。”
寿菊太太走下楼梯时心烦意乱,既心怀惧怕,又作为一位不折不扣的维家人,对两位男性至亲鄙夷不屑。她愤怒地自言自语道:“哼,这些姓昌的!”
我们的文明程度还不足以应对异族通婚;出现严重问题时<祸事临头时>,已婚夫妇往往会把一切都归咎于配偶是异类。
看来,一个多礼海家族可能蒙受的最大耻辱已经降临到昌家了。但是昌先生不再生拉努的气了。生气有什么用呢?更何况,一股崭新的柔情注满了他的心胸,使他不得不听命于它。
他一点一点地从孩子口里探出了整个故事。几个月前,一个名叫祟维丝的小伙子曾在昌先生的马厩里短暂工作了一段时间,此人既粗野又滑头。他给了拉努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果肉。拉努吃下它后,祟维丝笑得前仰后合,高声挖苦道:“啊,小主人,你刚刚吃的可是灵果!你就和原来的你永远说再见吧……嗬嗬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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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沉重的恐惧和羞耻压到了拉努身上。“可是现在,我老是忘记感到羞耻,”他说,“现在,好像最要紧的是离开去……宁静的有阴影的地方……可以得到……更多灵果的地方。”
昌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继续摩挲手掌中那只发烫的小手。
拉努从床上坐起来,脸颊通红,眼睛因亢奋而明亮:“有一次大白天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在花园里跳舞——我是说那些沉默者——他们的首领是一位绿衣人。他对我喊道:‘赞美你,年轻的昌小哥!将来我会派我的吹笛手来引路,你会跟着他走!’我经常在花园里看到他的影子,但它不像我们的影子,它是一道在草坪上飘闪的光亮。我会去的,我会去的,我会去的,我会去的,总有一天,我知道我会的!”他的声音同时透着害怕和得意。
“嘘,嘘,我的孩子!”昌先生安抚地说,“我觉得我们不会让你走的。”但他的心像铅一样沉重。
“从那以后……自从我吃了……灵果,”拉努又说,“什么都让我害怕……好吧,不是仅仅从那时起,因为以前我也怕的,但现在更糟了。就像今晚的奶酪一样……任何东西都会突然变得十分古怪或可怕。但是自从……自从我吃了那块灵果之后,我有时似乎会明白它们为什么可怕。今晚的奶酪对我来说就是这样,我怕得要死,实在没法再保持沉默了。”
昌先生深叹一口气。他也常常对平淡无奇的东西感到惧怕。
“父亲,”拉努突然说,“公鸡对你说过什么?”
昌先生吃了一惊。对他对话的好像就是他自己的灵魂。
“他对我说了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在此之前,他从未与任何人提及他的内心生活。因为发声需要巨大的努力,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他对我说,拉努,他说……过去不会再来,但我们必须记住过去是由现在构成的,而现在一直在这里。他说死者渴望回归,还说……”
“不!不!”拉努焦躁地喊道,“他对我可没这么说。他告诉我要跟他离开……远离真实的事物……那些会咬人的东西。他对我说的是这个。”
“不,我的孩子。不,”昌先生坚定地说。“他没那么说。你误会了。”
拉努又哭了。“哦,父亲!父亲!”他抽泣着,“他们日日夜夜,就是追着我不放。抱着我!抱着我!”
昌先生从来不知道自己心里会涌出那么澎湃的温柔。他在孩子身边躺下,将战栗不止的小身子抱在怀里,喃喃地说着充满爱意、安抚人心的话语。
渐渐地,拉努停止了抽泣。没过太久,他就进入了安宁的睡眠。

第四章 流依牧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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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次日醒来时昌先生的心情倒没有他应有的那么糟。拉努给他招来了骇人的耻辱,并且这个孩子的生命和理智无疑都处于危境。但与他的焦虑交织<夹杂>在一起的,是新得到的东西带来的愉悦感——他意外发现自己拥有对儿子的珍爱。这份爱激发出了他的自豪和快乐,就像童年时得到一匹小马后的心情。
况且,他一直愚妄地觉得现实并不坚固,事实只是形状可塑的玩具;或者更确切地说,它是有毒的植物,是否采摘由人选择。而且,即使你果真折下了它,你也可以随时将它扔开,任它在地上枯萎。
他的确想找祟维丝那家伙算账泄愤。但祟维丝在去年冬天神秘地失踪了。他本有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可以领,但他还是不辞而别,后来就谁都没有再见过或听说过这个人。
然而,尽管他对事实持有一厢情愿的态度,但他新发现的对拉努的爱滋生了他的责任心,迫使他在这件事上采取一些行动。他决定去请流依牧大夫。
流依牧大夫是大约在三十年前来到雾中路德的,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流大夫开业后很快成为城里生意最好的行医之一,但他的病人主要限于商贩和相对贫穷的那群人。这里的上层家庭都很保守,总是对陌生人有点怀疑。此外,他们认为他不够恭敬,他的幽默让他们隐约感到不舒服。例如,他时而在体面的场合出语惊人——他会自言自语地说:“生与死!生与死!它们是我工作中使用的染料。我的手被染脏了吗?”说着,他古怪地干笑一声,伸手让众人察看。
不过,由于他的医术学识确实高超,就算是最讨厌他的人,遇到真正的重病也不得不请教他。
在较卑微的社会阶层中,他的口碑极好,因为他总是很愿意依据病人的钱包调整他的开价。如果病人不名一文,他甚至免费提供服务,因为带给他真正乐趣的是施展他的所识所学。关于他的一则逸闻说,一天半夜他从床上被叫醒,去离城几里的一座农舍就诊,到了那里却发现他的病人只是一只小黑猪,一窝珍贵猪崽中的唯一幸存者。他毫无芥蒂地接受了病人的身份,当夜住下来照顾这只小动物。到了早上,他宣布它已经脱离危险。回到雾中路德后,有人奚落他在一只低贱的动物上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他反驳说一头猪和一位市长有着相同的主宰,而且治愈两者所需的技能一样多。他补充说,一个好的小提琴手喜欢的是演奏本身,对他来说,在乡巴佬的婚礼或是在商人的葬礼上演奏意义相同。
他的兴趣不仅限于医学。虽然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多礼海人,但他对他寄籍的这个国家的古老风俗几乎无所不知。几年前,参议院邀请他来撰写市政厅的官方历史。市政厅是雾中路德最堂皇精美的建筑,革命前曾是公爵的宫殿。长时间以来,他把自己很少的闲暇时间都投入了这项任务。
参议员们的批评者中没有比流依牧更严厉的了,城里流传的大多数以他们为笑柄的笑话都发源于流大夫。但他似乎对昌纳升先生有一种出于私人的反感。他们少有的数次会面时,他的举止几乎是失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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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厌恶可能源自拉努幼时,后者有一次严重地得罪他。那回,小拉努用胖乎乎的小手指指着他,声音尖细地唱道:
‘昌家人的宣唱前,
流依牧大夫一派胡言’
当他母亲责备他太没礼貌时,拉努说是梦中一位滑稽可笑的老人教他这么唱的。流依牧变得脸色惨白——寿菊太太猜想是气成这样的。之后的几年间,他每次提到拉努声音里都压抑着怨恨<恶意>。
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应该可以相信他终于忘记这事了。毕竟,那只不过是小孩子不知好歹,一时没轻没重罢了。
流依牧来历不明,但如今俨然登堂入室。想到自己需要把发生在一位昌家人身上的耻辱透露给这么一个人,昌先生十分痛苦。但如果有人能治好拉努,那非流大夫莫属。于是昌先生收起他的骄傲,请他来看看他儿子。
昌先生在他的烟斗室(他的私人房间的代称)来回踱步,等候医生。对所发生的一切的恐惧席卷了他。拉努犯下了不可告人的罪行——他吃了灵果。如果这事传出去——而这类事情总会被传出去的——这个孩子一生的社会地位就全毁了。而且他的健康极可能严重受损,几年都恢复不了。他忧心如焚,脑海中似乎能够看见这桩祸事的两方面像跷跷板一样上下起伏……一位昌家人吃了灵果;小拉努情况凶险。
随从通报着名号,把流依牧大夫领进了屋。
他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矮胖男人,塌鼻子,长雀斑,眼睛一只是蓝色的,另一只是棕色的。
昌先生迎向他精明而略带轻蔑的眼神时,再次觉得这个小个子男子能看透他的内心。几乎每次遇到他昌先生都会生出这种令他不适的感觉。所以他没有兜圈子,而是直接了当地说明了他请他来的原因。
流依牧低低地吹了声口哨。然后他朝昌先生投去几乎威胁的一眼,锐声问:“谁给他这东西的?”
昌先生告诉他是一个叫祟维丝的小伙子,那人在他家干过活。
“祟维丝?” 医生沙哑地叫道,“祟维丝?”
“是的,祟维丝……我诅咒这个彻头彻尾的坏种,”昌先生恶狠狠地说,然后有些惊讶地问,“你认识他吗?”
“认识他?我的确认识他。谁不知道祟维丝呢?” 医生说。“我既不是商人也不是参议员,”他讥笑着补充道,“当然想和谁走动都由我自己。消失之前,祟维丝和他的恶作剧是城里的一大祸害。尊敬的市长大人居然雇了个这么无赖的仆人,可不是每一位市民都满口称颂呢,”
“呃,不管怎么说,他下次如果让我见到,我一定会用鞭子抽他,把他打得家也不认得。”昌先生气势汹汹地喊道。流依牧看着他,笑容古怪。
“现在你最好带我去见你的子嗣,”片刻之后他说。
“你……你认为你能治好他吗?”昌先生声音沙哑地问道,带路走向客厅。
“见过病人之前,我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见过之后也不一定回答。”流大夫答道。
拉努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寿菊太太坐在一边绣花,脸色苍白并带一点忿忿然的样子。她仍然深感自己每一寸都是维家人,对昌家父子把她卷入这场飞来横祸而心怀愤懑。
3
可怜的昌先生站在一旁看流大夫做事,惶恐得头晕目眩。流大夫检查了拉努的舌头,摸了摸他的脉搏,同时详细地问了他一些关于症状的问题。
最后他转向昌先生说:“我想和他单独呆一会。没有你和你的夫人在场,他和我说话不会那么拘束。通常,医生诊断病人时最好没有旁人在。”
但拉努面露惊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不,不,不!”他哭起来。“父亲!父亲!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他身边。”
然后他昏了过去。
昌先生惊慌失措,又开始像金龟子一样嗡嗡作响,四处乱撞。但流依牧大夫保持了无懈可击的冷静。局面总是被保持冷静的人掌控的。昌先生发现自己被轻柔而坚定地推出了自己的客厅,寿菊夫人跟着他也被锁在了门外。他们别无他法,只能在烟斗室里等待,不知道医生何时会乐意开放。
“以日月星辰之名,我要回去!”昌先生狂乱地喊道。“我不信任那个家伙,我不能让拉努单独和他待一起。我要回去。”
“别胡说八道了,纳升!”寿菊太太疲倦地叫道。“我求求你保持冷静。不管医生想怎么做,我们都不应该干扰他。”
随后的一刻钟内,昌先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全然掩饰不住他的不耐烦。
客厅就在烟斗室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条狭窄的走道。昌先生打开烟斗室的门,很快就听到客厅里传来喃喃低语。这让人欣慰,因为这表明拉努一定已经醒了。
突然间,他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瞳孔放大,脸色灰白。他惊惧地低呼:“寿菊,你听见了吗?”
客厅里有人在唱歌。那是一首动听而哀切的短歌。如果仔细听,你能分辨出一些歌词。
“医生能不能把病人治好,
魔法师能否问卜出财宝,
若没有百合,石蚕,和酒红心苹果?
蔷薇和篝火,
草莓藤和梦幻草”
“天哪,纳升!”寿菊夫人叫道,装出一副绝望的神色挖苦他。“这到底又怎么了?”
“寿菊!寿菊!”他抓住她的手腕嘶哑地问,“你没听见吗?”
“我听到的是一首土气的老歌,如果你问的是这个。我从小就听过这首歌。流大夫倒是又和善又会带孩子,简直像推着摇篮哄宝宝入睡的保姆!”
_但昌先生听到的却是那个音符。_
他站定数秒,一动不动,额头上迸发出一粒粒汗珠。忽然,他怒不可遏地冲向走廊对面。但是他忘记了客厅的门锁了,于是他又冲出前门,从通向花园的落地窗闯进了客厅。
客厅里的两个人显然全神贯注于彼此,竟没有注意到昌先生对门的猛攻,也没有注意到他破窗而入。
拉努躺在沙发上,一脸出奇的平和安详;流依牧大夫正蹲在他身边,轻哼着他之前唱出歌词的曲调。
4
昌先生像一头公牛一样咆哮着扑向医生,把他拖起身,像猎犬对老鼠一样猛力摇晃他,同时还用他能记起来的所有侮辱性称呼痛骂他,(当然包括“精灵生的”。)
拉努见状呜咽起来,抱怨说他父亲把一切都毁了,因为医生本来在让他好起来。
喧闹声吓坏了仆人们,他们跑来重重地拍打客厅的门。寿菊太太穿过落地窗匆匆走进屋,为眼前这一幕窘得面红耳赤。她拽着昌先生的外套,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恳求他快清醒过来。
他最终松开了手,却只是听从于自己的筋疲力尽。他的受害者脸色发紫,被强烈的晃动害得气都喘不上来。
寿菊夫人向她气喘吁吁、一脸快意的丈夫投去了满含厌恶的一眼。她向小个子医生连声道歉,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压惊。流大夫瘫倒在椅子上,数秒后都喘息未定 ,昌先生站在那里瞪着他,而可怜的拉努煞白了脸,躺在沙发上呜咽着。过了一会儿,昌先生怒气的受害人站了起来,轻轻晃了晃自己,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轻笑一声,声音不带丝毫怨恨:“好吧,大力摇晃的确对平息作乱的体液很有效。(注:体液学说里包括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 市长大人这是转行行医了!谢谢你……谢谢你的治疗。”
但昌先生严厉地问:“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我对他做了什么?我在给他用药啊。早在草药之前,歌曲就被当作药物。”
“他让我好多了,”拉努呻吟道。
“那首是什么歌?”昌先生的声音依然严厉。
“一首很老的歌,很多保姆都会为孩子唱的歌。你一定从小就听过。歌名是什么来着?你知道的,是吗,寿菊太太?‘梦幻草’——哦对,就是叫‘梦幻草’。”
花园里,树叶明明灭灭,切切低语。鸟儿们高声喧哗着。远处传来市政厅的悠悠钟声,客厅里弥漫着当季鲜花和干花熏香的味道。
昌先生似乎松弛了一些。他扶着额头,不耐烦地耸了耸肩,尴尬地笑笑说:“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刚才是怎么了。我对孩子这事很担心,我想这让我有点慌神。我只能请求你的原谅,流大夫。”
“不需要道歉……完全不需要。没有哪位称职的医生会被……病人冒犯到,”他看着昌先生的眼神既明亮又古怪。
昌先生再次皱起眉头。他非常僵硬地咕哝道:“谢谢你。”
“那么,”医生用就事论事的语调接着说,“我想和你私下谈谈这位年轻的先生的事情,可以吗?'
“当然,当然,流医生,”寿菊太太看丈夫还在犹豫,连忙接口道:“我敢肯定他很乐意。不过我认为您真是勇敢,敢信任这样一位凶神恶煞。纳升,你带流医生去烟斗室吧。”
昌先生依她说的做了。
到了那里,医生的第一句话就让他高兴得愁云顿散,甚至忘记了为自己的可恶行为感到羞愧。
医生说的是,“振作起来,昌大人!我一点儿不信那个男孩吃过——不可言说的东西。”
“什么?什么?”昌先生欣喜地叫道。“以西方的金苹果之名啊!那么说,这只是一场茶杯里的小风波吗?这个捣蛋鬼,他可把我们吓惨了!”
5
当然,他一直都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事实不可能那么顽固,那么残酷。
而这个对事实乐观得无可救药的人,和每天都行走在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中的,是同一个人。但也许前一种心态是后一种心态导致的吧。
然后,他又想起昨晚自己和拉努分担痛楚时的深挚,想起拉努的故事多么可信,他的心又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但是……但是,”他支支吾吾地说,“那么,这个荒诞故事有什么好处呢?它是为了什么呢?毫无疑问,这个男孩身心都出了什么问题。银河在上啊,为什么他要费尽心思编造这么个故事,说祟维丝让他尝了一口那种该死的东西?”他恳求地看着流依牧,仿佛在说:“这些是事实。我把它们交给你。请仁慈一点,让它们的形状别那么丑陋吧。”
流依牧如他所愿。
“我们怎么知道那的确是……‘该死的东西’?”他问。“我们只是听祟维丝这么说了,而据我对那位先生的了解,他的话就像……像嬉闹的风一样不可靠。全路德都知道他爱搞恶作剧……为了吓唬人,他什么话都敢说。相信我,他只是用他惯用的伎俩耍弄了拉努少爷。我对真货有些经验——你知道的,我在码头那里看过许多病人——你儿子的症状不一样。我看啊,你儿子吃了灵果的可能性并不比——比你吃过的可能性更大。”
昌先生笑逐颜开,展开双臂表达他此刻如释重负后的欣喜若狂。“谢谢你,流大夫,谢谢你,”他沙哑地说。“这整件事太骇人了,我觉得我为它几乎丢了魂。你真是太仁慈了,我刚才在客厅里对你那么失礼你都没有计较。”
那一刻,昌先生觉得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位身材矮小、古怪刻薄的外来新贵。
“现在,”他兴高采烈地继续,“为了让我知道您真的不介怀了,我们必须为我们的交情干上一杯野百里香琴酒……你知道,我的酒窖因为它而小有名气,”他从边柜里拿出了两只杯子和一只盛着芬芳的绿色甜酒的醒酒瓶,正是前晚晚宴上剩下的。
他们静静地坐着那里,惬意地啜饮了好一阵子。
然后,流依牧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梦呓般道:“啊,这或许就是灵丹妙药。我们已经有了祖先提取出来的野百里香,为什么还要去寻找别的药方?野生时间?不,时间不是野生……时间做的琴酒。让时间慢走的曼陀罗琴酒。这真能助人解忧啊。” 【注: ‘time-gin, sloe-gin’里面的百里香thyme 和时间time 谐音,黑刺李 sloe 和慢slow 谐音,流依牧很喜欢玩谐音的文字游戏,译文用‘曼’/‘慢’勉强充数。】
昌先生咕哝了一声。他完全明白流依牧的意思,但他故意不表现出来。任何触及诗意或哲学的言谈总是让他感到尴尬。好在,这样的言谈此地很少能碰到。
于是他放下酒杯,干脆地说:“流大夫,我们还是谈谈正题吧。你已经为我解除了一个巨大的精神负担,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男孩目前举止反常。他到底是怎么了?”
流依牧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随后他缓慢地、刻意地问,“昌先生,你又是怎么了?”
昌先生猛地一惊。
“我怎么了?”他冷冷地说。“我不是在向你咨询我自己的健康状况。如果可以的话,请只讨论我儿子的情况吧。”
他这番话原本说得颇有威仪,但之后他喉咙里发出像火鸡似的咕哒声,破坏了这效果。他小声咕哝道,“我诅咒这家伙和他的傲慢无礼!”流依牧笑了。
“好吧,我可能搞错了,”他说,“但我有时觉得我们的市长大人,呃,是一位喜欢异想天开的人士,常有一些古怪的念头。你知道我管你家的房子叫什么吗?我叫它市长的空想国!市长的空想国!”
6
他仰头大笑,被自己的笑话逗乐了。昌先生死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阁下,”他严肃了起来。“如果我说话草率,请务必原谅我……就像我在客厅里原谅你一样。你看,医生务须察言观色……他的诊断不是来自病人告诉他的,而是来自他自己注意到的。对医生来说,一切都是症状……连一个人点燃烟斗的方式也是。比如说,我曾经有幸在一场牌戏里和阁下搭档。你可能已经忘记了——那是几年前在馅饼粉家的事。我们输掉了。为什么输?因为每次你拿到最有价值的那张骨琴牌就立刻丢弃它,好像被烫到了手指一样。昌先生,这种事会让医生起疑,想你对什么事情心怀惧怕。”
昌先生的脸慢慢涨红了。医生点出来之后他就清楚地记起来了,他曾经很忌讳骨琴牌。这牌名会使他联想到那个音符。如前所见,他有将无辜的事物视为禁忌的倾向。但他断然没有料到居然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我说出关于你儿子的意见前,这是必要的前言,”流依牧继续说。“我想申明一点,一个人尽管可能从没有接触过灵果,连它是香的还是臭的都不知道,他还是有可能呈现出长期服用灵果后的所有症状。等一下!等一下!且听我说!”
只听一声闷哼,昌先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并不是说你有_所有的_这些症状……远非如此。但是你知道,许多疾病都有仿冒者——这些病例完全模仿了真正的疾病的所有症状,而医生们也经常被它们骗过去。你希望我只对你儿子的情况发表意见……好吧,我认为他得的是虚假的灵果过量的病症。”
昌先生虽然还在生气,但他如释重负。对他自身状况的这种解释祛除了它所有的神秘感,还莫名地使它变得合理起来。这样的说辞似乎和医生开的药几乎一样好。所以他让医生继续他的阐述,没有再打断他,偶尔一声抗议的咕哝,也是纯粹是修辞性的。
“我对灵果的效果颇有研究,”医生说。“一般人认为灵果会引发心病。但实际上,它们更像是引发了一种心声——一支让人无法忘怀的曲调,”他隐密地看了昌先生一眼,目光狡黠明亮得像一只鸟。
“是的,”他斟酌着说,“其影响的最佳形容,我认为,是我们生命中内在节奏的变化。你有没有看到过三四岁的小孩和父亲手牵手在街上走?那就像两个人正随着两支完全不同的曲调踏步。虽然他们牵着手,但他们简直是行走在不同的星球上……两人的所见听闻全然不同。父亲朝着某个预定的目标稳步向前,可是孩子老是想拉他往别的方向走,无缘无故地大笑,像小鸟一样扑向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任何尝过灵果的人(请阁下原谅我这样直言不讳,但我的职业不允许我说话遮遮掩掩)——任何尝过灵果的人同他人共行此生,却伴随着一支与其他人不同的曲调……就像父亲身边的小孩一样。但是,也有可能一个人生来的调子就与众不同……我相信,拉努少爷就是这种情况。如果他想长成为一名有用的公民,尽管他不必舍弃自己的曲调,但他必须学会按照别人的节奏行走。目前看来,他在这里学不到这么做。昌先生,你对儿子的影响并不好。”
7
昌先生在椅子上局促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用一种窒息的声音说:“那你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教给他另一首曲子,”医生轻快地说。“一首全新的……但也有他人随之而行的曲子。昌先生,你手下一定有住在海港镇的船长和大副吧。难道他们中找不到一位诚实可靠的,妻子也知情达理,可以让孩子借宿一两个月吗?或者,”他直往下说,不给昌先生回应的时间,“在农场生活也可以——也许会更好。播种收割,平静的日子,像老歌一样的气味和声音,治愈人心的夜晚……像让时间慢下来的琴酒!灵魂收割者在上啊,昌先生,不管在哪一天叫我选,我都宁愿成为农夫而不是商人……麦浪胜过海浪,马车胜过船只。它们装载的货物比你所有的丝绸香料都更甜美、更有益身心;因为他们运送的是内心的安谧平和。对,拉努少爷一定要去农场待上几个月,而且我知道一个地方正合适。”
昌先生不愿流露出太多,但他实实在在地被医生的话打动了。它们就像公鸡的啼叫,但剔除了后者的哀戚。他尽量让声音不带情绪,办公事似的询问这个绝佳的农场在哪里。
“哦,在西边,”医生含糊地答道。“农场主是我的一个老熟人——棘寡妇。她是一个品行端正、精力充沛的女人,通晓妇人该懂的一切。她的孙女榛子善良懂事、手脚勤快。我确定……”
“你说她姓棘?”昌先生打断了他。他好像听到过这个名字。
“是的。您可能在法庭上听到过她的名字——这姓并不常见。多年前她上过法庭。我记得是她已故丈夫殴打并解雇了一名偷东西的帮工,那个帮工起诉了她,要求赔偿。”
“这个农场具体在哪里?”
“哦,它离路德大约有六十里,在一个叫天鹅座的镇子外面。”
“天鹅座?那它离精灵交界地很近了!”昌先生忿忿地叫道。
“大约在十里之外,”流依牧安详地回答。“那又怎么样?对一座繁忙而自给自足的农场来说,十里的距离和在路德的一百里一样远。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理解你对西面的忌惮。我必须另作计划。”
“那是当然!”昌先生气哼哼的。
“不过,”医生继续说,“你真的不用害怕那一点。其实他去那里会比待这里离诱惑更远。那些走私的,不管他们是谁,冒了巨大的风险将灵果运到路德,他们不会把它浪费在乡野村民和雇农身上的。”
“不管怎么样,”昌大师固执地说,“我都不会让他接近……那个该死的地方的。”
“那个法律上不存在的地方,嗯?”流依牧笑着说。
他身体前倾,镇定地注视着昌先生。这一次,他的目光既亲切又凌厉。“昌先生,我想和你论论理,”他说。“我知道理智的思考只是一剂药,因此,它的作用终不是永久性的。但就像罂粟的汁液一样,它通常可以给我们带来暂时的慰藉。”
他静了几秒,仿佛要事先挑选好他的用词,随后他开口说:“我们不幸生活在一个与未知世界比邻的国度;这使我们的想象很容易受到病害。尽管我们笑话那些古人编造的歌曲和故事,但它们依然是我们编织世界图景时所用的纱线。”
他停顿了一下,对自己的双关语笑笑,(注:yarn 通故事和编织用的纱线)接着说,“但这一次,让我们正面事实,直呼其名。比如说,精灵国……我们记不得有任何人去过那里。世世代代的路德人把它视为禁地。结果呢,好奇心、无知和无羁的幻想齐心协力,编造出一个灵域,说那里的黄金树上挂满了珠宝,那儿的人依借灵异的馈赠变得永生而可怖——诸如此类。绝不是说我赞同某位名声恶臭的古文物研究者,但是——不管什么平凡无奇的东西,从某个角度来看,它们都可以化为灵物。想想斑河或多尔河,当河水将日落翻卷往东的时刻。想想秋天的林子,或五月的山楂树。五月的山楂树——那难道不是奇迹吗?谁能想到那棵粗矮多节的老树会有这样的本事?的确,所有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但假设我们从未见过它们,当我们读到对它们的描述,或者初次看到它们的时候,我们会有什么样的感受?金色的河流!燃烧的树木!骤然间绽放繁花的树木!对于争议岭对面的人们而言,说不定多礼海才是灵境。”
昌先生把这些话一饮而尽,每一个字都像甘露一样甜美。像豪饮美酒后那样,一种安全感刺激着他的血管,甚至冲向了他的头脑。他对这款致醉剂完全没有经验,当然无从抵抗。
流依牧微笑地看着他,“现在,”他说,“也许阁下能允许我谈谈你自己的情况。我认为你所患的疾病可以被称为‘生活昏眩症’。打个比方说,你是一个天分不足的水手,生活的颠簸动荡让你头晕脑涨。在你的脚下,在你的四周,我们称之为生活的东西奔腾翻涌,涨落起伏。它浩瀚无情,无法驾驭。它的躁动侵入你的血液,让你目眩头昏。昌纳升先生,你要学会在海面上站稳!我并不是说你必须不再去感受它的躁动……继续感受它,但学会喜欢它;如果喜欢不了,至少要用稳健的双腿和坚定的头脑来承受它。”
昌先生眼里噙着泪水,有些赧然地笑了。在那一刻,他的脚肯定是站在坚实的土地上;他甚至觉得他的‘生活昏眩症’再也不会发作了,因为每一种情绪发生时,我们都坚信它会恒久地盘桓在我们的灵魂中。
“谢谢你,流大夫,谢谢你,”他喃喃道。“冲你刚才所说的话,我愿竭力为你效劳。”
“那好啊,”医生轻快地说,“请给我治愈你儿子带来的快乐。治病救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愉快。让我安排他去这个农场吧。”
以他现在的心情,昌先生是无法否决他的。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拉努会很快被送往天鹅座。
临走前,流依牧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神情道:“昌先生,千万请记住一件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开错过药方。”
流依牧疾步离开昌家大宅时,对自己呵呵一乐,轻轻搓了搓手。“我不得不行使医生的职责,为病人解忧,”他喃喃道。“但这也是上佳的策略。否则,他绝不会允许这个男孩离开家。”
俄而他惊觉到什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倾听。远处隐约传来了鬼魅般的声音。那可能是公鸡遥远的叫声,也可能是谁微弱而饱含嘲弄的笑声。

第五章 拉努来到棘寡妇的农场
1
流依牧是对的,理智只是一剂药,它的作用不可能永久。昌先生的‘生活昏眩症’很快和以往一样严重了。
不可否认的一点是,流依牧对拉努吟唱时,他又一次听到了那个音符。这个事实折磨着他,不管他怎么找理由排解自己。
但这还不足以使他失去对流依牧的信任——他相信,从最无辜的人的歌声中人们也可能听到这个音符,就像从云雀或麻雀的鸟巢里可能会发出杜鹃的嘲笑声。但他一定不会让他带拉努去西边的那个农场。
然而,这个男孩却热切地盼望去那里,简直盼望得如饥似渴。因为那天早上,当他被留在客厅里和流依牧独处时,流大夫已经描绘了农场上的种种乐趣,煽惑了他的想象。
当昌先生问他流依牧还谈了什么时,他说他问了很多关于那个跳舞的绿衣人的问题,并让他一字一句地重复了好几次绿衣人对他说的话。
“后来,”拉努说,“他说他会用歌声让我好起来,让我开心。我刚开始体会到一种美妙的感觉,你就突然闯进来了,父亲。”
“对不起,我的孩子,”昌先生说。“但你一开始为什么叫得那么惨,求我们不要留你和他单独待一起呢?”
拉努扭捏着垂下了头。“我想那就像你切奶酪时那样,”他不好意思地说。“但是,父亲,我真的很想去那个农场。请让我去吧。”
那之后的几个星期,昌先生一直坚定地拒绝他的请求。在他的生意和公务允许的情况下,他尽可能地把儿子留在自己身边,试图为他找到能教他“不同的曲调”的正事和娱乐。流依牧的话尽管对他的精神状况改善甚微,却真正而深远地影响了他的想法。然而,他不能不注意到拉努日益萎靡,说的话也越来越希奇古怪。他开始担心自己反对让他去农场只是出于自私,只是因为他不希望孩子离开他。
奇怪的是,海婆赞成孩子去。老妇人对整件事情的态度都令人费解。没有什么能让她相信祟维丝给他的不是灵果。她说她从一开始就疑心是灵果,但说出她的怀疑对谁都没好处。
“如果不是,那会是什么?”她会轻蔑地问。“就看看祟维丝究竟是什么人?他是在尤尔节的十二日期间辞工的,连工资也没拿。当狗或仆人突然离开,而且是在那个时节离开时,我们都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什么呢,海婆?”昌先生问。
老妇一开始只是一脸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但最后她向他透露说,乡下人都相信如果精灵混入了仆人的行列,他一定会在冬至后十二夜中的一夜回到自己的国度。如果哪条狗本来属于奥布里公爵,这些夜里它会不停地嚎叫,直到它被放出狗窝,然后永远地消失在黑暗中。
昌先生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这话可是你逼着我说出来的。虽然你是市长兼大总管,但你主宰不了我的想法……我有权利拥有我自己的想法!”海婆愤愤不平地说。
2
“我的好海婆,如果你真的相信这个孩子已经吃了……某样东西,我只能说你看起来为此还挺高兴的,”昌先生气鼓鼓地说。
“如果我耷拉着脸,像文法场里的古老雕像那样,又有什么好处呢我问你?”海婆反唇相讥。然后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补充说,“此外,无论发生什么,昌家人都不会有事的。只要路德城还在,昌家就会长盛不衰。所以不管是好是歹,我都不发愁。但纳升少爷,如果我是你,我会依他去。对病人来说,无论老少,没有什么比能够自行其是对他们更好的了。让病人自行其是就像青草对胃不舒服的狗一样灵。”
海婆的意见对昌先生的影响超出了他肯承认的程度,但最终促使他纵容拉努的,是他与路德自卫队队长默常式的谈话。
这里的自卫队兼有驻军与警队的职责。昌先生委托自卫队队长寻找祟维丝的下落。
他得知这个流痞是自卫队的熟人。默常式证实了流依牧所说的,祟维丝给昌先生打工的那几个月里,他的恶作剧把镇上搞得鸡犬不宁。但自从他在尤尔节期间失踪后,他就在雾中路德销声匿迹,默常式没找到他的任何线索。
昌先生气哼哼地抱怨了几句自卫队效率低下,但在他心底里,他是松了口气的。他隐隐地害怕海婆是对的,流依牧是错的,拉努确实吃了灵果。但最好别吵醒沉睡的事实吧。他担心如果和祟维丝当面对质,事实会醒来咬人。可是,默常式现在在告诉他什么?
据他所言,过去的几个月里,灵果的消费量似乎有显著增加——当然是在城里的低等区。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默常式你听到了吗?”昌先生大动肝火。“更重要的是,我们一定要把走私犯抓进牢里,那些鼠辈一个也能不放过。他们已经为非作歹太久了。”
“是,阁下,”默常式面无表情地说,“在我膺任之前他们就非常猖獗了,如果阁下能够原谅我这么说的话。”(默常式非常喜欢使用高级词汇,但他感觉在上级面前用这些词略嫌放肆),“在我的前任的前任时期里也是那样……想要聪明过我们的前辈是没好处的。我有时认为我们不妨把斑河抓起来,和其它的走私犯一起关进监狱。
但如今世风日下啊,阁下,世风日下——学徒都想成为大师傅,小商贩都想成为参议员,臭小子们没上没下尊卑不分!阁下,我在工作中对此见多识广,如果您能够原谅我这么说的话……但是那些耳濡目染接触到的东西,它们不是用语言表达的,所以很难传达给其他人……就像一头鹅不能告诉你它怎么知道会下雨一样。”他歉意地笑笑。“但如果说目前风雨欲来,有什么大事在酝酿的话,我全然不会为此震惊——绝对不会。”
“以日月星辰之名啊,默常式,不要打哑谜了!”昌先生烦躁地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默常式不安地把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上:“好吧,阁下,”他说,“是这样的。人们又开始对奥布里公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有的女孩都戴着嵌了他的画像的俗气首饰,帽子上插着假常春藤和假绵枣。城里穷人区的每一条街上,水手们带来的每一只鹦鹉都会哇哇地大叫,宣称公爵会回归原位……或者诸如此类的瞎话,还有……”
3
“我的好队长!”昌先生不耐烦地说,“奥布里公爵是位无耻失德的君主,两百多年前就死了。你不是真的相信他会死而复生吧?”
“我没有说他会,阁下,”默常式含糊其辞地回答。“但据我所知,当路德人开始谈论他时,这通常预示着麻烦。我记得老绊沙,在我小的时候,他是自卫队队长。他过去常常说,大旱前夕大家都把奥布里公爵挂在嘴边。”
“无稽之谈!”昌先生喊道。
他当即把默常式关于奥布里公爵的理论从脑海中抹去了,但那段关于灵果的话让他感到非常不安。他开始觉得流依牧所持的意见是正确的,拉努在天鹅座比在路德会离诱惑更远。
他和流大夫又谈了一次。长话短说,他们决定一旦寿菊夫人和海婆帮拉努准备停当,他就能动身前往棘寡妇的农场。流依牧说他想在那附近寻找药草,所以很愿意顺路护送他去。
昌先生当然宁可亲自陪他去,但法律不允许市长离开路德,除非是跟着巡回法庭。他决定让海婆的外甥海卢克替他去。他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在花园里干活,一直对拉努这个小主人死心塌地。
大约一周后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流依牧骑马来昌家接拉努。后者已经穿戴好了马靴和马刺,正急不可耐地等着他。拉努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几个月前的神采。
在拉努上马之前,昌先生眨去一点泪花,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记,低声说:“我的孩子,厄运的黑鸦会飞走的。你回来的时候会晒得像浆果一样黑,你会像小蟋蟀一样快乐。需要我的话,你只要让卢克送个信,我会第一时间快马加鞭地来找你,不管法律怎么说。”从房子顶楼的格子窗里,戴着睡帽的海婆探出她的身子,挥着拳头叫道:“小卢克,你可要仔细照看我的孩子,要不然我会让你好看的!”
他们在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上驰马而过时,许多人好奇地向这支小小的骑队张望。钟表大师的两位闺女,身材丰满的平莴菜和平罗茜小姐刚买东西回来。她们认为马背上的拉努看上去挺俊俏。“不过,”罗茜小姐补充道,“他们说他确实有点……古怪。我不得不说,很可惜他从市长那里继承了一头赤黄色的头发。”
“但是,罗茜,”莴菜小姐反驳道,“至少他不像我认识的某个学徒那样,用黑色假发遮住它!”
罗茜笑着甩甩头<抬抬下巴>。
很多目送他们的妇人都为流依牧祝颂,还说他不是多礼海市长兼大总管是一大遗憾。几个长相粗莽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瞪着拉努。人群里还有那个半疯了的洗衣妇,迪家婆娘。尽管她年过四十,舞姿却比任何少女都轻盈,因此在对路德大众的社交生活至关重要的那些酒馆舞会上,她是很抢手的舞伴。这位疯疯癫癫、声名欠佳,面孔却偏偏长得高贵而无辜的迪家婆娘,向他扔了一小束花,并用她那富有穿透力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吟咏道:“大公鸡咕咕嘟嘟!大公鸡咕咕嘟嘟!小少爷出远门,去母鸡生金蛋的地方啦!”
但是从没人在意她说些什么。

他们去天鹅座的旅程中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除了夏天的乡间里无穷无尽的美好事物。山毛榉树丛趟过自己的枯叶爬上陡峭的河岸;旋果蚊草和酸模密密短短的柔绒漫漶了田野的轮廓;棕皮肤的老妇人对她们的山羊大呼小叫;相思树盛开,而柔风中柳条摇曳,白絮飞花。
4
时不时地,大地上的彗星——翠鸟扑闪而过的那抹宝蓝,狐狸拂扬起的那轮火红——用它们的美丽振颤地表。
远处,红屋顶的村庄零落可见,静悄悄地伫立在流淌的斑河旁。它们是所有美丽事物中最不虚荣的,因为它们从不关注自己水中的倒影,而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地平线。
长满常春藤的废弃城堡——那些旧秩序的象征——依然固守在那里;鸽子潜入常春藤,仿佛在它们的身后留下了一道紫晶的波痕——那就像一丛深绿色的叶子糅杂了紫色的云斑,因为我们知道有紫罗兰隐匿其间。城堡的圆塔看起来就像是被牢牢地镶嵌在天际,要到达它们的另一边,必须在天上的大理石上凿出一条通道。
太阳渐渐落山,我们的骑手可以看到色彩从世界消退的实际过程。那棵树真的还是绿的吗,抑或只是他们记得几秒钟前它曾经是绿色的?
还有所有旅行者都追寻而不得的宁芙(注:希腊神话中住在水边的仙女)——洁白的大路在暮色中闪熠,招引他们前去。
然而,所有这些对任何路德人来说都是常见的景象。直到了第三天(大家体恤拉努,旅程安排得很轻松),景物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尤其是树木。他们不再见到那些终日只把秘密轻声说给自己听的活物:相思树、山毛榉和柳树,而是换成了松树、侯橡树和橄榄树。乍一看,这些陌生的树仿佛是无生命的艺术品。拉努惊呼道:“看啊,这些树长得多好玩啊!它们就像文法场的那些古老的逝者雕像!”
但同时,它们也像古老的悲剧剧本。如果凡人或神灵的生命历练以及性格之间的悲剧性冲突可以用任意的形状来表达的话,人们可能会半信半疑地认为,这些饱经磨难的树是被劲风折拗成了某部古老戏剧的精神形态。
然而,松树和橄榄树不能远离大海生长。大海明明在雾中路德的东边,而他们不是在和它背道而驰吗?啊,是精灵交界地山外的大海——精灵国的无形之海——滋养了这些松树和橄榄树,让它们枝繁叶茂。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天鹅座。村里不过几十座房子,散落在一块三角形的未开垦的公用地周围。公用地上长着橄榄树和矮小的果树,被用作村里的垃圾堆。远处的争议岭覆盖着松树,低低地绵延起伏,为四季交替的色彩提供一成不变的背景。在山岭的映衬下,在前景中生长、发生的一切都被赋予了尊严和意义。我们的骑队经过昏暗的公用地时,有一群穿着蓝罩衫的幼童们在垃圾堆中玩耍。在观众眼里,孩子们的嬉戏似乎成为了在命运的宏大背景下进行的壮举,类似于松树和橄榄树的姿态所表达的含意。
离开村子后,他们踏上了一条从大路向右分岔出去的马车道。它通向一座山谷,山谷平缓的山坡上布满了葡萄园和玉米地。车道接着路过一小片侯栎树林。栎树的树皮被剥光了,树干像血一样红。到处都是矮小粗壮、芳香馥郁的灌木丛,被无数蜜蜂密匝匝地围住。
5
随着每一分钟的流逝,山丘似乎越来越近,山上的松树林开始从石南织就的地衣中显露出来,凝集成浮雕状,看起来就好像一层厚厚的豆绿色水芹,漂浮在一潭绛紫色的静水上。
农场终于到了——它是一座漂亮整洁的古老宅舍,挺立在几座红顶的谷仓之间。宅舍两边各有一棵巍然的梧桐树,斑驳的树干惊人地粗大,俨如一对家族纹章上的护盾兽。
迎接他们的是五六只狗的吠叫声。它们引得寡妇匆匆从屋里出来。伴随她的女孩约莫十七岁光景,长相标致,她介绍说是孙女榛子。
虽然她至少该有六十岁了,棘寡妇仍然是一位相貌出众得惹眼的女人。她身材高挑,自带威仪,头发一定曾经是许多深浅不一的红色和棕色的混合,像一畦在盛阳下隐燃的桂竹香。
几名工人上前牵走了马,旅客们也被带到各自的房间里。
安排给拉努的那间显然是最好的,相衬他大总管的儿子的身份。它宽敞明亮,布局匀称,尽管里面只配置了农家常见的印花棉布艺和朴素的家具,尽管铺在地板上是干灯心草而不是地毯,一些昔日的辉煌依然清晰地遗留在这里,彰显这所房子曾经属于贵族,而非农人。
例如,屋子精美的天花板是珐琅涂制的。这种天花板在奥布里公爵时期的家居建筑中风行,而这里的可称范例。远在路德的寿菊太太的卧室天花板也是这个式样。她分娩拉努时盯着它看了很久——正如所有昌氏母亲在同样情况下所做的那样——以至在她的回忆里,它的颜色和图案与使她神志不清的剧痛密不可分地混淆在一起。
流依牧被安置在拉努隔壁,卢克则住进了阁楼上的一间舒适的大房间。
拉努脸颊通红,眼睛明亮,说自己骑了那么久的马一点也不累。当寡妇把他留下和卢克独处时,他高兴地蹦了几下,喊道:“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卢克。”六点整,屋外响起了一声响亮的钟声,该是召集工人吃晚饭的。寡妇告诉过他们晚饭会在厨房里,所以饥肠辘辘的拉努和卢克赶紧下楼去了。
这里的厨房面积巨大,纵穿整座房子。在过去,这里是宴会厅。它有坚固的石头拱顶,庞大的火炉也是用石头砌成的,上面的高浮雕勾勒出骷髅、花卉和蔓藤纹案的枝叶,都是多礼海艺术中随处可见的元素。火炉的两侧配有一对巨大的铜制燃木架子。地板上铺着棕、红和灰蓝色相间的马赛克石板。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窄长的桌子,上面摆满了锡盘和杯子。工人们和女仆蜂拥而至,发亮的脸颊显然是刚刚用肥皂细细擦洗过。他们扎堆站在末席的那一端,在尊贵的客人面前羞涩地咧嘴笑。按照古老的自由民习俗,他们与主人家一起用餐。
晚餐美味极了,有配腌九轮草的烟熏大火腿,肉冻,马鹿肉馅饼,还有一只肥美的烤天鹅,是专门为了款待贵客而准备的。席上的葡萄酒是寡妇自家的葡萄酿成的,掺加了蜂蜜和黑莓。
大部分谈话发生在寡妇和流依牧之间。他问她今年夏天从斑河钓到的鳟鱼多不多,它们身上的斑纹有哪几种;她告诉他最近有人钓上了一条重达十磅的鲑鱼。
一直在静静地吃东西的拉努冷不丁抬头看向他们,脸上带着一丝他特有的,总叫人稍许心慌的浅笑。
6
“那不是真正的谈话,”他说。“那不是你们真正交谈的样子,那些话都是假装的。”听了这话,寡妇看起来又惊又恼,流依牧却开怀大笑,问他“真正的谈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拉努不肯再说什么了。
海卢克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能模糊地理解拉努的意思。寡妇和医生之间的谈话听上去虚虚实实,就好像他们话中有话,真正的含义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几分钟后,一位干瘪但眼神冏冏的老头走进房间,在桌子的末席坐下。然后拉努把所有人都十足地吓到了——他停止用餐,默默地盯着老人看了几秒,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讶地转向他。可他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双目圆睁,只会伸手指着老头。“好了,好了,小伙子!” 流依牧厉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怎么了,小少爷?”寡妇喊道。
但他还是指着老头,默不作声。那个老头一副嘻皮笑脸、挤眉弄眼的样子,显然很乐意成为关注的焦点。
“他被织布工门图吓到了,”女仆们窃笑着说。
“门图”、“老织布工门图”这几个词,在长桌两侧口口相传。
“是的,织布工门图,”寡妇高声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威慑之意。“我倒是想知道,有谁不待见织布工门图呢?”
女仆们低下头,几名男工们满不在乎地嗤笑了两声。
“有吗?”寡妇挑战道。
没人吭声。
“喏,”她继续愤懑地说,“方圆二十里之内最勤快、最厚道的人是谁?”
她向桌子远端的人群狠狠地瞪了一眼,又重复了一次她的提问。
仿佛被她的目光所逼,全场都喃喃应道“门图”。
“如果奶酪凝不起来,或者黄油浮不上来,或者酒桶里发酵的酒生不出足够的泡沫,谁会来救场?”
“门图,”众人低声说。
“是谁随时愿意向女佣们伸出援助之手,不管是帮着筛分汉麻、捶打亚麻或是纺纱?当她们工作结束时,还用他的小提琴为她们演奏?”
“门图,”众人低声说。
突然,一直低头对着盘子的榛子抬起眼睛,眼中闪烁着愤怒而挑衅的光芒。
“还有谁,”她锐声说,“当他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坐在火边活烤小青蛙,再把它们吃掉?是门图。”
她的声音随着每个字逐渐拔高,就像一只展翅翱翔的鸟。但话音刚落,卢克眼看着她在寡妇冰冷而恚怒的注视下畏缩了,仿佛那只小鸟触到了天花板之后突然掉地,死了。
他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出于当地风俗,多礼海的自由民和小农往往在家里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挂上一束干茴香,因为据说茴香能够抵御精灵。当拉努发出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时,卢克本能地向门口瞥了一眼,想从这种熟悉的药草那里汲取安慰,就像在类似情况下,中世纪的教皇党人会划个十字圣号的手势。
可是,棘寡妇的门上没有挂茴香。
榛子的爆发后,男工们呵呵直乐,女仆们嗤嗤窃笑。随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与此同时,拉努似乎已经从惊吓中恢复过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他的晚饭。寡妇安抚地对他说:“记住我的话,小少爷,你会像我们一样喜欢门图的。门图最晓得哪里的鳟鱼好钓,鸟巢都在什么地方……是吧,门图?”
7
门图欣喜地笑起来,眼神烁亮。
“知道吗,”寡妇继续说,“我认识他都有二十年了。他是这一带的流动织布工,他服务过的这些农场都把放织布机的房间称为“门图厅”。方圆二十里之内,若是有人举办婚礼或是聚会,都少不了他拉的小提琴。”
基于刚才的惊吓,路克此时格外警觉。他注意到流依牧沉默异常,他望着拉努,脸上带着疑惑和几分焦虑。
吃过晚饭,女仆和工人们都不见了,门图也消失了。但三位客人依然坐在原处,听着寡妇和榛子的纺车悦耳的嗡嗡声。他们话很少,因为在露天度过的漫长的这一天让他们三人都昏昏欲睡。
八点钟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些纷杂的声音。“孩子们来了,”榛子说。她走过去开门,只见三四个小男孩羞怯地从暮色中走了进来。
“晚安,我的孩子们,”寡妇和蔼地说。“是来拿你们的面包和奶酪的吧?”
孩子们嘻嘻笑着低下头,因为有三位陌生人在场而害臊。
“昌少爷,他们是村里来的几个小子,平时轮流值夜,看守我们的牛群。”寡妇对拉努说。“我们把牛放养在几里外的山谷里,那里牧草很好,但牧工们喜欢回自己家过夜。”
“这些小男孩会整晚都待在外面吗?”拉努钦敬地问。
“会啊!他们会过得很愉快呢。他们用树枝为自己搭建小屋,还在里面生火,总是玩得很开心。”
孩子们笑得合不拢嘴;榛子给他们每个人都拿了一些面包和奶酪后,他们就匆匆地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我也想去待一晚上,”拉努说。
一开始,寡妇规谏拉努,说昌少爷与奶牛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在户外过夜如何不妥。可流依牧断然地说,“这些都是谬论!我不想让我的病人被娇生惯养……嗯!如果这能让拉努开心的话,我想不出不让他去的理由。不过,他应该等夜里再暖和些。”
他顿了一秒,补充道,“我说,等到离仲夏夜更近的时候吧。”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寡言少语,哈欠连篇。寡妇建议他们都该去睡了。
每人都拿了一支自制的脂油蜡烛,除了拉努。由于他尊贵的身份,他拿到的是城里买来的蜂蜡蜡烛。
流依牧为他点燃了蜡烛,然后举在一臂之外,偏头凝视着它的火焰,目光闪烁。
“三番祝佑的小药草啊!”他用一种神叨叨的口气说,“脂油制成的香草啊,你以蜡为茎、以焰为花!若比对抗毒咒、恐怖和无形的威胁,你的威力远胜于茴香、岩爱草或芸香。致敬你,致命黑影的解药!(注: 流大夫又一语双关了。这里只用了Nightshade字面意思,但它也是著名的毒性茄属植物名称。) 在阴翳中绽放的你啊,你的美德是心灵的恬静和安详的睡眠。(注: 如前。美德之一,Heartsease是三色堇的别称。) 受病痛折磨的人,分娩中的妇女,心里闹鬼的人,以及所有的孩子,他们都祝福你。”
“别扮小丑了,依牧,”寡妇不客气地说。她的口吻与她之前对他的那种装模做样的礼貌态度全然不同。对一位敏锐的观察者来说,这意味着实际上他们的关系比他们愿意表露出来的更为亲密。

有生以来第一次,海卢克难以入睡。
8
在过去的一周里,他的姑婆一直挥着老拳对他三令五申,威胁说拉努少爷若是出了任何岔子,她都会找他算账。卢克本性实诚,但绝对谈不上英勇。这位小伙子早在离开路德前就有点惶恐不安,那天晚上发生了各种怪诞的小插曲,自然不能让他宽下心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他起身点燃蜡烛,轻手轻脚地走下阁楼,沿着走廊来到拉努的房间。
拉努也睡意全无。他还没吹熄蜡烛,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瑰丽的图案看。
“你想要干嘛,卢克?”他恶声恶气地问。“为什么你们老不让我一个人呆着?”
“我只是想知道您是否还好,少爷,”卢克歉意地说。
“当然好。我为什么会不好?”拉努不耐烦地在床上扑棱了一下。
“嗯,我只是不是很确定。”
卢克顿了顿,恳切地说:“拉努少爷,行行好,告诉我晚饭时那个老织工怎么吓到你了,我看他连走路都走不稳。你的尖叫可把我弄得心惊肉跳的。”
“哈,卢克!要是我不想说你又怎么办?”拉努故意捉弄他。
他到底还是承认小时候他曾经常在梦中看到门图。“碰到这种事有多可怕,卢克,你可以想象吧。”
卢克松了一口气,承认他可以理解。他自己做梦不多;别人的梦他也并不十分当真。
拉努注意到他如释重负的样子;他的眼神偷偷变得促狭起来。
“还有呢,卢克,”他说。“你知道吗,老门图是个死人。”
这一次,卢克是真的被吓到了。这个由他负责照顾的孩子是不是失心疯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拉努少爷!”他企图用一种说笑的语气说。
“好吧,卢克,信不信随你,”拉努说。“晚安,我要睡觉了。”
他吹灭了蜡烛,转身背对着卢克。卢克只好告退,回到自己的床上。很快,他就在那儿睡着了。

第六章 山楂花间的风声
1
大约一周后,海婆收到了卢克的来信如下:
亲爱的姑婆,祝您安好。我记得你说的话,一直小心看护小主人,但说真的不骗你,这个地方相当古怪,我宁可我们俩现在都太太平平地呆在路德。不是说我对吃的东西和住的地方有任何不满,我肯定他们把拉努少爷当国王一样招待——蜂蜡蜡烛啊、亚麻床单啊、他在家里用的那套这儿一样不缺。而且我必须承认,我已经有很多天没看到他气色这么好,这么开心了。但说真的不骗你,棘寡妇看着心怀鬼胎,对一个女的来说,她也太喜欢钓鱼了。她和医生有时出去钓鳟鱼,一去就去一整夜,但一条鳟鱼都没在餐桌上出现过。有时她看拉努少爷的眼神特别古怪,让我心里直发毛。她和她孙女互相不待见——我应该说是她的继孙女。大家叫她榛子小姐,他们还说按照老农场主的遗嘱,农场是她的,不是寡妇的。她是一位心高气傲的小姐,整天拿鼻孔看人,不太搭理我们。但我还是很高兴这里有她,因为农场里所有的人都很喜欢她,而且我敢发誓她没有坏心眼,虽然她很傲气。这里还有一个叫做门图的疯癫老头,他更像是一只家养的喜鹊,而不是一个真的人,因为他的话别人一句都听不懂,都是一小节一小节押韵的胡话,而且他还老爱恶作剧。他是个织布工,疯劲儿和迪家婆娘差不多,尽管他能拉一手好提琴。我觉得寡妇很怕这个老头会害死自己,但我搞不清她为什么这么怕。这老家伙看着伤不了人,虽然有时他有点恶毒。他有时会抓着女仆们使劲掐,直到她们的胳膊上都是乌青,颜色都比得上鲭鱼背了。他似乎特别喜欢榛子小姐,虽然她受不了他。我对她问了一句他的事,她就很凶地打断了我,叫我不要多管闲事。而且我担心农场里的人一定认为我自己也有点傲气,因为我记得你叮嘱的要和别人保持距离。可是我相信,如果我在一开始能依从天性,更友好一点,我会发现一两桩内情。还有,那个疯癫的老织布工似乎特别迷恋果园里的一座老石像。他总是在它面前手舞足蹈的,还像集市上的小丑一样冲它扮鬼脸。但是我以我的名字担保,寡妇怕他怕得要命。关于他,拉努少爷的确讲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可我不能在给一位老太太的信里重复那些话,那会太丢人了。姑婆,如果你能够让市长阁下捎话来让我们回去,我会非常高兴的,因为我真的真的不喜欢这个地方,他们的门上一枝茴香都没插。 我是你忠诚的侄孙,海卢克。

海婆皱着眉头读了一遍,频频摇头,偶尔还不屑一顾地哼一声,例如在卢克暗示寡妇家的亚麻床单可以和昌家的相提并论的时候。
然后她坐在那里,沉思了一阵子。
“不,不,”她终于对自己说,“我的孩子现在很好,很快乐,这比过去几个月他在路德的情况都好很多。该来的总会来的,让纳升少爷担心是没有用的。”
因此,她没有把卢克的信给昌先生看。
至于昌先生,流依牧的来信让他喜不自胜,因为信里汇报说拉努的健康状况和精神状态都有改善。拉努本人也写了几封短信,说他过得多快活,有多巴望在农场住长些。显而易见,借流依牧的话来说,他正在学习在另一支曲调的伴随下生活。
2
不久,流依牧本人回到路德,又形容了一番拉努在农场过得多么健康快乐,和他在信中所说的如出一辙。
在雾中路德的街道上和花园里,夏天以它惯常的慵懒舒缓地沸滚着。参议员和市民的妻子们在酿酒间和厨房里忙忙碌碌,制作甜酒和果酱;傍晚时分,街上人声鼎沸,乐声四起;广场上、酒馆外,学徒们与他们师傅的女儿们翩翩起舞,直到暮光从灰黯转向浓黑。
参议员们在彼此的演讲中哈欠连连,并尽可能缩短自己的演讲时间,以便抓紧时间去斑河钓鳟鱼,或在市政厅天鹅绒般美丽的草坪上打保龄球。当他们的哪一艘船入港,送来不可多得的美酒佳肴的时候,他们会邀请朋友来共进晚餐,享用这些珍馐,并佐以陈年的笑话。
默常式看起来郁郁寡欢,有时他阴郁的预言会惊吓到他的妻子,但他知道,向市长和参议院示警是没有用的。
昌先生非常想念拉努。但他不断收到关于他的健康状况的报告,内容又一直令人满意,他觉得不让他留在那里是自私的,至少在夏天结束之前。
然后树木,在长时间的缄默之后,又开口说话了。这次,它们的语言是黄色和红色。白昼肉眼可见地日益缩短,而昌先生的林荫小道越发金黄。在浓稠的白雾从斑河漫溢而来的日子里,这条小道是他花园里唯一独立于这片昏暗朦胧的物体;它看起来就像一把巨大的金色圆规,供某位神祇丈量混沌。(注:弥尔顿《失乐园》第七卷里有说神用金色圆规规划宇宙万物。)
怪事就从那时开始发生的。而且,它们从整个雾中路德中最不可能的地方开始——楂樱草小姐的年轻女子学院。
楂樱草小姐致力于“精修”本地的名门闺秀,已长达近二十年。她教她们唱歌、跳舞、弹奏键琴和竖琴、制作果脯蜜饯、清洗纱布和花边、在不割开背部的条件下给鸡去骨、用各种可以想象的、无论可食用或不可食用的可塑材料——蜡、黄油、糖——仿制各种静物,并学会绣至少一百种不同的针法——总而言之,为她们有朝一日成为一名贤惠的妻子作准备。
寿菊太太和她的同龄人刚入学的时候,楂小姐只是一位年轻的助理教师,情感丰富而做作,充满了荒谬的念头。但有时荒谬的念头和卓越的务实能力能够在同一人身上并存,而多愁善感这一品质很少对实际行动产生丝毫影响。
不管怎么说,这个不合时宜、感情奔放的助手一点一点地把整个机构的方向掌握在自己手中,在她聪明的手指底下,苍老的校长夫人就像黄油、糖或蜡一样随意可塑。老夫人死后,把学校留给了她。
那是一栋结构杂乱无章的红砖老房子,附带一个宜人的大花园,和主路略隔开一段距离,距雾中路德的西城门大约半里。
对路德的女士们而言,这所学校代表着她们所知的所有浪漫。她们记得她们在它高墙内的说笑逗乐,她们在林荫小道间漫步时交换的秘密。那些回忆,比后来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一切都要生动得多。
但务必不要认为她们对这些回忆有多感伤。路德的女士们从不感伤。她们的校园过往对她们来说就像一首古早的滑稽歌。也许我们想起那些搞笑的老歌时总有点怅然若失。无论如何,这是路德的女士们对旧日的诗意最近的接触了。每当昌寿菊夫人和维梦甜夫人以及学院的其他毕业生聚在一起,品尝甜品、交流采样绣片上的新针法时,她们总免不了聊起这些旧时的趣事,和楂樱草小姐荒诞离谱的行为。
3
“哦,你们还记得吗,”寿菊太太会说,“她那时想创立一个所谓的‘母亲日’?那天我们都得穿上白绿两色的衣服,假装自己是长在母亲坟上的百合花。”
“哦是的!”梦甜夫人会咯咯地笑起来,“我妈妈知道后可气坏了。‘这个晦气女人怎么敢这样活埋我?’她那时说。”
然后她们会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笑话和秘密,但它们全都基于同一样式;就像一套茶杯中的一只被打碎后,它会被一个一模一样的新瓷杯所取代,同样饰有常春藤和绵枣的花纹边框。
常春藤和绵枣在校园里到处可见。它们被绣在每间卧室的窗帘上,所有的靠垫和屏风上,它们被画在客厅墙壁的楣板上,甚至还被印在黄油切块上。那是因为樱草小姐的痴心之一是对奥布里公爵的满腔钟情——这种深情类似于上世纪高派教会中的老处女缅怀查理一世时的炽热。她的床头挂着一幅基于市政厅的公爵肖像的水彩临摹。公爵被废黜的周年纪念日是多礼海的一个公共节日,但她却总在那天穿上最隆重的丧服。
她很清楚自己是学生及其母亲们的笑柄,但仍对她们热情洋溢,态度丝毫未变。因为她很实际,不会允许她的感情干扰她的饭碗<生计>。
然而,她的脾性偶尔会战胜她的谨慎。那些时候,她就会直白地表露出她对她们出身的蔑视,嗤笑她们家里都是暴发户起家的,如今鸠夺鹊巢。她似乎忘记了她自己只不过是城里一家杂货店老板的女儿,有时还幻想楂家源于那些已消亡的贵族家族。
她的外貌也很怪异。她有一张圆圆的大脸,一双小眼睛,嘴巴宽大得惊人,通常被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她总是裹着绿头巾,穿着奥布里公爵时代式样的长袍。当她坐在花园里,身边围绕着她那些俏丽的年轻学生时,她就像一个涂以明彩的丑婆雕塑,被一个钟爱巴洛克风格的园丁摆在那里,用来吓跑来偷吃樱桃和青菜的鸟儿们。
不过,与其比作水果,她的学生们更像是花卉。当她们穿着款式统一但颜色各异的平纹细纱裙,戴着白色褶边的小尖顶帽,两两挽手走过雾中路德的街道的时候,她们的馥郁、欣愉和娴雅也许最可比拟为甜豌豆花。
无论如何,她们让人联想到甜美清新的东西。在城里,她们总是被称为“山楂花朵”。(注:楂小姐的全名是野山楂花。)
最近,她们因为有好戏看而兴高采烈,近乎狂欢。她们有理由相信有人在追求楂小姐,而且这个人居然是流依牧流大夫。
他是学校的长聘医生,因此是这儿的熟客。但是,直到最近,楂小姐一直是他无情毒舌的受害者。很多时候,他给予她们不幸的校长太太的嘲讽是如此别致尖酸,年轻的病人不得不把床单塞嘴里憋笑。
4
但今年夏天以来,他常用的手杖和深绿色帽子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大厅里。她们从仆人那里得知,他的拜访并不出于职业需要,除非医生的职责之一是在晚上顺访他的病人,一起玩克里比奇纸牌,并享用她的蛋糕和九轮草酒。
而且,樱草小姐从未如此频繁地更换新装。
“也许她正在准备她的嫁妆箱!”昌枯夏戏笑道。仅仅这个想法就让她们笑得前仰后附。
“但你真的认为他会娶她吗?他怎么可能!”钓钟柳说。“她那么老丑,还一副呆头鹅的样子。他们说他可是位聪明人呢。”
“哈,那么他们正好是一道葱烧大鹅!”枯夏笑道。(注:原文sage 是可以配烧鹅的鼠尾草,同时是智者的意思,这里勉强凑上‘聪’/‘葱’。)
“我猜他看中了她的积蓄,”维堇菜了然地点点头。
“或者他想把她加进他的古董收藏里,”粉琥珀抿嘴笑道。
“或者在他的药房外面把她像旧招牌一样挂起来!”昌枯夏建议。
“但是奥布里公爵好可怜,”蜜月爱笑着说,“就这样被一位自鸣得意的老医生捷足先登了。”
“是啊,”维堇菜说。“我父亲说很遗憾她不在奥布里公爵徽纹客栈里寄宿,因为,”维堇菜咯咯地笑着,脸涨红了一点,“这可能会是她和公爵的吻最近的接触方式了,或者其它任何人的!” (注:Arms 兼有盾形紋章和怀抱之意,许多传统英国酒馆以贵族或地方的coat of arms 命名。这里生造出‘徽纹’这个词复制原文的一语双关,聊胜于无吧。)
但迎接最后这句调侃话的笑声略带愧赧。山楂花朵们觉得这话有点露骨了。
初秋之际,樱草小姐突然把所有的仆人都遣送回了各自的乡下老家;而且,让山楂花朵们感到愤慨的是,她们的职位(暂时地,樱草小姐坚称)被那个疯女人,洗衣妇迪家婆娘和一个陌生的聋哑人占据了,后者面容姣好、有一双大胆的黑眼睛,天天画浓妆。迪家婆娘是一位很不称职的女仆,因为她大多时间都待在花园门口,冲路人挥手帕子。无论提琴或笛子的声音从多远处传来,只要一听到,她就会立即放下活计,纵情起舞,不管手里挥动着的是扫帚、暖床烤盘,或任何她恰巧拿在手中的器具。
至于那名聋哑人——她是个不错的厨师,但也许并不适合在年轻女子学院就职,因为她在城里被称为“骚妞贝丝”。
一天早上,樱草小姐宣布她给她们新找了一位舞蹈教师(上一位不知何故被突然解雇了),等她们缝边缝好,她们就该去阁楼上课。
于是她们轻快地跑上阁楼。这里凉爽幽暗、散发着好闻的苹果味道,椽子上悬挂着一串串待晒干的葡萄,是个怡人的去处。很久以前,这儿是一座农舍,阁楼的橡木镶板墙上刻着许多交缠在一起的姓名首字母,是死于数百年前的乡间情侣们留下的。昌枯夏和蜜月爱最近在这里面替校长添加了一对P.C.和E.L.。(注:因为校长和医生的原名分别是 Primrose Crabapple 和 Endymion Leer。)
她们新的舞蹈教师是一个身材颀长的红发青年,长着白皙的尖脸和精亮的眼珠。樱草小姐总是暗示她们的老师来任教都是纯粹出于慈善动机,并要克服极大的个人不便。这回,她介绍他为“祟教授,他非常好心,赏光来教她们跳舞”。这个年轻人向他的新学生们低低鞠了一躬,转向樱草小姐说:“夫人,我给你找了一位小提琴师。他可是位难得的提琴师!是你的针线活把他带到这里。他本职是织布工,非常喜欢丝线绣出来的图画。他可以给你一些漂亮的绣稿——是不是门图?”他拍了两下手。
5
即刻,一位模样古怪的干瘪老头冷不丁从阴影中跳了出来。他的眼睛和祟教授的一样明亮,表情挤眉弄眼的,胳膊下面夹着一把小提琴和弓。枯夏莫名战栗,对月爱耳语道:“就像一只蝙蝠从椽子上掉下来一样。”
“年轻的女士们!”祟教授喜气洋洋地宣布,“这位是门图先生,月皇陛下的提琴师,鬼魅幽影之主的首席小丑……尽管他的笑话往往是无声的。他远道而来,年轻的女士们,就是为了让你们起舞。嗬,嗬,嗬!”
教授纵身一跳,起码有三尺高,旋即脚趾尖着地,轻盈得像一团蓟花冠毛。而门图先生站在一边搓手傻乐,更显得老迈昏聩。
“多么粗俗的年轻人啊!就像集市上卖的不值钱的掀盖杰克玩具,”维堇菜对昌枯夏低声说。(注:Jack-in-the-Box, 一种儿童玩具,掀开盒盖玩偶即跳出。)
但枯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低声回答说:“我敢肯定,他曾经在我们家当过马夫。我只见过他一次,但我确定是他。樱草小姐在想什么,居然让这样地位低贱的人当我们的老师?”
当然,枯夏完全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拉努病情的任何细节。
就连樱草小姐也似乎乱了阵脚。她张大嘴巴呆站在那里,眼睛眨巴眨巴的,显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她转向老人,拿出她最娴雅雍容的举止,说她很高兴能够遇到另一位刺绣爱好者。她又转向祟教授,用她最甜蜜的声音柔声补充道,“我正要绣一双拖鞋为亲爱的流医生庆生,能用上新颖的图样设计就最好了。所以这位先生也许能够慷慨相助,把他的采样绣片借给我?”
听到这话,祟教授又猛地做了一个大幅度的单脚旋转,喜洋洋地拍手道:“好的,好的,门图正是你要找的人。门图会让你绣的每一针都乖乖地随着他的曲调跳舞,嗬,嗬,嗬!”
他和门图互相戳了一下肚子,笑啊笑,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终于,祟教授正经起来,吩咐门图调好他的小提琴,并要求女学生们排成两队,准备跳第一支舞。
“我们将从‘梦幻草’开始,”他说。
“但那不过是给农工和女仆们跳的乡村舞,”蜜月爱撅着嘴说。
枯夏大胆地走到樱草小姐面前:“恳请您了,我们不能跳以前一直在学的捷格舞和四对方舞吗?我觉得我母亲不会希望我学习那些时新东西的。梦幻草舞也太低俗了。”
“低俗!时新!”祟教授用尖利的嗓门叫道。“告诉你,漂亮小姐,人们在月光下跳‘梦幻草’的时候,雾中路德还只不过是两河之间的一座山毛榉森林。这是沉默者在银河岸边跳的舞蹈。这是欢笑和泪水的舞蹈。”
“亲爱的,祟教授要教你历史悠久的贵族舞蹈,”樱草小姐责备地说。“譬如奥布里公爵时代的宫廷舞——是吗,祟教授?”
但是那个古怪的老琴师已经开始调音了。祟教授显然认为她们已经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他命令学生们站起来,准备开始。
山楂花朵们怏怏地服从了。她们的教授又粗俗又搞怪,她们还被迫学习对她们成年后没用的愚蠢的老式舞蹈,这些都让她们生了一肚子闷气。
但是,那位老琴师的弓里肯定藏有魔法!而且,世界上定然没有其他曲调是如此孤独、如此轻盈、如此动人心弦!它召唤我们遵从本心,立刻跟随它走。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们很快就全都跳跃着,摇晃着,滑移着,曳步着,头脑似乎被点燃了,再也顾不上别的。樱草小姐晃头打着节拍,而祟教授一边喊着指令,一边在她们中间穿梭,好像她们是一颗颗珍珠,而他是用来串珠子的串线。
6
突然,乐声停止了。山楂花朵们满脸通红,纵声大笑,挥着手帕当扇子。她们扑倒在地板上,靠在角落里的一堆鼓鼓的麻袋上,全不在意她们的衣裙是否会被弄破——这可能是她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不在乎。
但是樱草小姐尖叫道:“那儿不可以,亲爱的!那里可不行!”
她们诧异地作势起身,可这时祟教授俯身对樱草小姐耳语了几句。她略含深意地向他点了点头,说:“好吧,亲爱的,待在原地吧。我原本只是觉得你们会嫌地板脏。”
“嗯,这还是挺有趣的,没有原想的那么糟糕!”蜜月爱说。
“的确,”昌枯夏不情愿地承认。“那个老头真会拉琴!”
“我想知道这些麻袋里装的是什么,摸上去那么软,该不是苹果。”粉琥珀好奇地戳了戳她身下的那个袋子。
“好像还有一股挺奇怪的气味,”月爱说。
“真难闻!”枯夏皱起她的小鼻子。
她又咯咯地笑起来,“我们已经享用过葱烤大鹅了,所以也许这些是洋葱!”
这时,门图又开始给提琴调音,祟教授叫她们重新排成两排。
“这次,我的姑娘们,”他说,“是一支悲伤肃穆的舞,所以樱草小姐必须和你们一起跳——一支只有贵族才配跳的舞,就像奥布里公爵的宫廷舞会里跳的那样!” 他使了个顽皮的眼色。
他对樱草小姐声音的模仿可称惟妙惟肖。尽管他又粗俗又搞怪,山楂花朵们还是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过在跳舞之前,我请大家先听听这首歌,”他说。“开始吧,门图!”
“怎么又是‘梦幻草’……”昌枯夏轻蔑地说。
但余下的话在她嘴边冻住了,她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呆立在那里,又迷又怕。
这还是耧斗菜舞,但做了变动。自从她们上次听到之后,这首曲子可能死了一回,在异乡徘徊游荡,终于重返地表,蜕变成了愤怒的鬼魂。
“现在,开始跳吧!”祟教授悍然命令道,声音凌厉。
她们服从他完全是出于自卫——好像通过跳舞,她们能够以某种方式摆脱那支曲调,那支似乎就是她们自己的曲调。
“里里外外,里里外外,圆似气泡,
来来去去,来来去去,直如线条,
伴随百合,石蚕,和酒红心苹果,
蔷薇和篝火,
草莓藤和梦幻草”
祟教授唱吟着歌词。山楂花朵们进进出出,进进出出,在梦境的迷宫里环旋回绕。
但现在曲调变了一个调。它再次变得欢快起来——欢快而诡异,令人心惊胆寒。
“有位公爵身着绿袍,哪位姑娘与之偕老,
彼国没有日月照耀,
伴随百合,石蚕,和酒红心苹果,
蔷薇和篝火,
草莓藤和梦幻草”
祟教授唱啊唱,在他的学生之间来回穿梭——或者更确切地说,不是在穿梭,而是在俯冲、突奔、闪现。随着每一秒的流逝,他的歌声变得愈加刺耳,他的笑声变得愈加狂放。
然后——她们不知道他从何而来,如何而来——一位新客加入了舞会。
他穿着一袭绿衣,戴着黑色面具。奇怪的是,尽管这种舞蹈的队形变化错综复杂,要求队列时而来回交叉,时而从中线一端跑到另一端,舞者位置的替换无休无止,新来的人却从来不会出现在你的身侧——他的舞伴总是其它人。你自己从来没有触碰过他的手。对每位山楂花朵来说都是这样。
但蜜月爱瞥见了他的背影。他的背上有一个驼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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