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sonal profile] aqiun
雾中路德(i)

第七章 蜜先生徒劳而返,恐见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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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先生吃了午饭,在自家搽抹了雏菊的草坪上抽着他的长烟斗,头顶上是一棵巨大的青柠檬树的树荫。树荫凉爽,已开始泛黄。他旁边坐着他的妻子茉莉太太。茉莉太太身材圆润,正在给自己悠悠地打着扇子,昏昏欲睡。她养的那条蘑菇色哈巴狗趴在她腿上,伸着粉红色的舌头打鼾,时不时噎着它自己。
  蜜先生正在琢磨他那批随时该到的琥珀花——这是一种来自东方、色泽金黄的葡萄酒,在多礼海由他家独家进口。
  可他愉快的遐想被突然打断了。屋子里传来高声喧哗,语气激奋。他在椅子里笨重地转过身,看见他的女儿月爱满脸惊恐,蓬头散发,穿过草坪向他冲过来。一群仆人紧随她身后,面带惧色,嘁嘁喳喳都有话说。
  “我亲爱的孩子,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烦躁地叫道。
  但她唯一的回答是用苦楚惧怕的表情望着他。接着,她呻吟起来:“午时的恐怖啊!”
  茉莉太太惊坐起身,揉着眼睛惊呼:“我的天,我相信我刚才睡过去了。但是……月爱!安圣!发生什么了?”
  可还没等蜜先生答话,月爱就发出了三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尖声道:“恐怖!恐怖!永不停止的旋律!把提琴毁了!把提琴毁了!哦,父亲,悄悄地,在他身后踮起脚尖,切断琴弦。切断琴弦,放我出去,我想去黑暗的地方。”
  一时间,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头向后仰,眼神机警而畏怖,就像一头濒临绝境的野兽。随后,她像野兔一般敏捷地飞奔过草坪,屡次回头张望,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她冲出花园,从众人讶异的视线中消失了。
  一直恭敬地保持距离的仆人们挤上前来,七嘴八舌中混杂了各种惊叹和观点,诸如“可怜的小姐!”“这一定是中暑,要不然我就不叫鱼骨!”“天啊!她的尖叫声让我的心脏病都发作了!”
  哈巴狗狂吠不止,爆发的能量几乎要撑裂它的身体。茉莉太太开始歇斯底里。
  蜜先生茫然地站了几秒,之后,他咬紧牙关,重重地踏过草坪,向园外跑去。凭借近五十年养尊处优的生活留给他的最快速度,他穿过小巷,来到大街。
  在这里,他加入了一群奔跑的人群的末尾。遵循有人逃就必须有人追的法则,这群人正努力追着月爱跑。
  蜜先生只觉得太阳穴处的血管在剧烈搏动,大脑里繁乱嘈杂。在他的脑海中,他意识到的只是对昌纳升先生的强烈不满,因为他最近没有叫人更换路上铺的鹅卵石——见鬼,它们太滑了!
  但是,在这表层的愤怒之下,一种莫名的焦虑正在像大黄蜂一样嗡嗡作响。
  他步履沉重地跟在追捕队尾巴上,气喘吁吁,气喘咻咻,气喘如牛,几番差点在鹅卵石上滑倒,又跌跌撞撞地跨过斑河上的老桥。恍惚间,如同身处谵妄状态,他知道身边有窗户被猛地推开,有脑袋伸出来,有尖锐的声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众人口口相传的那句话:“是月爱小姐,她在逃她爸爸在追。”
  众人到了西城门,却不得不猝然停下来,因为一支葬礼队伍正蜿蜒进城,走向文法场。从送葬者的外表判断,死者是一位邻近的农人。追捕队只得肃立,静等它经过,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猎物消失在大路的一个弯道上。  
2
  蜜先生心太急、气太喘,没功夫对他周围发生的事情产生印象。但在这种时候,由于人的感官依然自顾自地工作不停,透过灵车的窗户,他看到有红色液体从棺材里渗出来。
  强制的停滞打破了魔咒,迄今为止将追赶者们盲目团结在一起的目的消失了。他们现在不再是一伙同伴,而是再次分裂成不同的、各有各事的个体。
  “这个小姑娘真是好脚劲,我们跟不上啊。”他们苦笑着说。
  “是啊,她就像只野兔子,野兔子撒起欢来,我们再撵着它跑都是白跑啊。”蜜先生尴尬地短笑一声。
  他开始强烈地意识到目前的形势不成体统——他,前市长、参议员兼法官,更重要的是,古老而德高望重的蜜氏家族的一家之首,正在路德的街道上尾随着一群学徒和工匠狂奔乱跑,追赶他那顽皮、疯癫、到处撒欢的小女儿!
  “可惜追的人不是纳升而是我!”他心想。“我相信他倒会乐在其中。”
  就在这时,一个农夫驾着两轮马车经过这群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他问他们是不是在找一个小姑娘,如果是的话,一刻钟前他在大路的收税栅外遇见过她。他喊她停下,但她不听他的话,一溜烟地跑了。
  到这时,蜜先生再次完全掌控了他的大脑和呼吸功能。
  他在前追赶者中认出了一名自己的职员,吩咐他跑回蜜家马厩,向他的三个马夫传达命令,让他们立即骑马去追蜜小姐。
  随后,他神色严峻地向学校走去。
  还好他和刚才的同伴们分道扬镳,没有听到他们回城路上的评论,因为他会发现他们既不同情、也不尊重他。参议员们自然不被这些市井之徒所爱戴。然而,因为他们并没有听到月爱那种惊魂丧魄的尖叫,也没有听到她那些疯话,他们认为蜜小姐出奔是源于一些轻微的冒犯,被她父亲教训了。
  “如果参议院里所有那些肥猪,”他们说,“能够像这样多跑跑,哈哈,用他们做的培根<熏肉>会更好吃!”
  蜜先生重力敲了学校大门很久,樱草小姐才亲自来开门。
  她看起来手足无措,而且在蜜先生看来,她脸色苍白,眼睑赤红,有点纵情过头的样子。
  “楂樱草小姐!”他声如雷鸣地质问道,“以灵魂收割者之名,你到底对我的女儿月爱做了些什么?我倒是想知道,如果她生病了为什么你没有通知我们?我是来寻求一个解释的,你不说清楚我誓不罢休。”
  樱草小姐笑得比哭还难看,滔滔不绝地说着囫囵话,把这位怒气冲冲的绅士带到了客厅。但他只能从她口里听到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说要一些安神药剂,说孩子相当任性,又说可能是太阳晒多了一点。她分明是被吓得失魂落魄,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有事想隐瞒。
  根据他在法官席上的经验,蜜先生很快意识到在她这类证人身上浪费时间是没用的。于是他严厉地说:“显然你自己不能把事情交代清楚,但也许你有哪位学生能够代劳。我只警告你,如果……如果我女儿出了任何岔子,你将全权负责。现在,带……让我想想……带我去找昌枯夏,这孩子一直颇有头脑,也够机灵。她会告诉我月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既然你看起来做不到这一点。”
3
  樱草小姐吓得几乎语无伦次,她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关于“学习时间”和“规律性是可贵的”和“亲爱的枯夏最近也有点不舒服”的话。
  但蜜先生声如雷鸣地重复道:“马上给我把昌枯夏带来!”
  他挺直地站在那儿,方方正正,声色俱厉,很有一副不容忤逆的派头。
  樱草小姐只能眨巴着眼睛,胡乱地应下来,保证会马上把“亲爱的昌枯夏”送到他面前。
  她走开后,蜜先生不耐烦地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时而摇摇头。
  之后,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陷入了沉思。他心不在焉地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只网布鞋,只见鞋面上用各色羊毛绣到一半,色彩鲜亮。
  起初他直愣愣地盯着它,并没有真正去看是什么。
  紧接着,他的表层意识开始辨认这件半成品。看起来它的刺绣图案主要是一种类似野草莓的浆果,不过是绛紫而不是鲜红色的。
  绣工显然非常精致。毫无疑问,樱草小姐在针线活方面极有造诣。
  “可是针线活好有什么好处呢?它不会教你基本的人情事理,”他不耐烦地咕哝道。
  “多像女人做的事情啊!”他又鄙夷地哼了一声,“红草莓对她来说还不够好吗?居然想用她的愚蠢幻想和她的紫色草莓来改进大自然!”
  但他没心情在一只没绣完的拖鞋上浪费时间和注意力。他不耐烦地把它扔在一边,正要去屋外呼叫昌枯夏,但见她开门进来了。
  如果一个外国人想见识一下雾中路德上流家庭出身的少女,昌枯夏会是他的典型标本。
  她白皙丰满,有一对漂亮酒窝;像她母亲一样,革命先辈们无情的通达事理<常理>实际在她身上并没有软化,而是被细小化为同样无情的幽默感。
  至少,昌枯夏以前是这样。
  可是当她走进房间的那刻,蜜先生对自己惊叹:“烤奶酪啊!这姑娘的长相平庸了许多!”
  但是各花入各眼,有些人可能认为现在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漂亮。她的确没有以前那么丰满,而且苍白了许多。但最明显的还是她眼神的变化。
  以前,她的双眼一直像夏天里的蜜蜂一样忙碌不休,(为了不遗漏枯夏的魅力之处,我们要加一句说她眼睛是同样的金棕色,)不停地从一个小物件飞到另一个小物件,从中提炼出最无关紧要的内质,直到最后,她能够从上千种琐屑中酿造出劣质蜂蜜——那种往往被称为“女性智慧”的东西。
  可是现在,这双眼睛被旷废<闲置>了。
  或者,更确切地说,好像她的记忆为它们提供的景象如此令人迷醉,以至于再没有别的能使它们驻留。
  在她面前,蜜先生忍不住地感到有些心慌。他试图用他招呼女儿或她的朋友时惯用的、自恃身份的戏谑语气向她问好,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自然:“好啊枯夏,你们到底都对我的月爱做了些什么,嗯?她晚饭后一路跑回家,那样子要不是大白天,我还以为她撞上鬼了。她后来又领着我们东奔西跑、上山下坡的,就像在玩追纸游戏,但她那只野兔不撒纸。(注:hare and hounds游戏里,逃跑的‘野兔’撒纸屑留下踪迹给‘猎狗’追。) 你们倒是都对她做了什么,嗯?”
4
  “我不觉得我们对她做过什么,蜜叔叔,”枯夏以一种低沉的、奇怪地毫无起伏的语调回答。
  自从那天下午,月爱闹出的那场骚动之后,蜜先生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事实在失去它们坚实牢靠的特质。他进屋时旨在通过威慑迫胁,让事实恢复原样。但事与愿违,事实正在迅速地丧失实质,逐渐消散为一种虚无缥缈的氛围。
  但是比起昌先生,蜜先生的神经更为强大,意志更加坚定。有两桩事实是确凿无误的: 一是他的女儿逃跑了,二是樱草小姐的学校该为此负责。他紧紧地抓着这两点,就好像它们是一对哑铃,只有它们的重量才能防止他漂浮到天花板上。
  “听着,枯夏,”他严厉地说,“这一切都非常古怪,而我相信你能向我解释清楚。好了,我在等你了。”
  枯夏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你见到她时她说了什么?”她问。
  “说什么?喏,她显然是被吓掉了魂,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乱七八糟地说什么太阳太热了——尽管依我看来,现在是很普通的秋天天气。然后她说什么要切断谁的小提琴琴弦......唉,我真不知道是什么!”
  枯夏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
  “切断琴弦!”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转而又得意洋洋地笑起来,“她不可能做得到!”
  “好了,年轻的女士,”他粗暴地喊道,“不要再胡说八道了!你到底知还是不知道是什么让月爱变成这样?”
  她沉默地凝视他片刻,然后缓缓地说,“没有人真正知道别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假使……假使她吃了灵果?”她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
  蜜先生惊恐得一时失语,只能死盯着她。
  然后他怒吼道:“你这个嘴巴不干净的小泼妇!你居然敢暗示……”
  但枯夏只直直地盯着通向花园的窗户看。出于本能,他也朝那个方向看去。
  有一瞬间,他以为挂在市政厅会场里的奥布里公爵的肖像被搬到了樱草小姐的客厅墙上。窗户的框架中,花园草木蓊郁的背景前,静立着一位古典装着的年青人。他的脸庞、那赤褐色的卷发、绿色套装、乡野的背景——一切,甚至他一只手拿着的花枝缠绕的狩猎号角、另一只手拿着的人头骨,都与他著名的肖像所描绘的如出一辙。
  “以田间白衣仙人之名啊!”蜜先生揉着眼睛咕哝到。
  可等他再望过去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百思不解地呆立片刻,不知所措。枯夏趁机悄悄溜出了房间。
  然后,他在一股狂烈怒火的迸涌中恢复了理智。他们一再对他、对参议员兼前市长蜜安圣耍把戏,耍弄肮脏、粗俗的把戏。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以日月星辰之名,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他对布满常春藤和绵枣花纹的的墙壁狠狠挥了挥拳头。
  但是目前来看,是他自己为此付出了代价。他唯一的孩子受到了一项骇人听闻的指控。而且,也许,这项指控是真的。
  好吧,我们必须直面人生。他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而且他那严峻肃然的表情比他几秒钟前爆跳如雷、口沫横飞的样子看上去要可怕许多。他下定决心要查明这件事的真相,要么昌枯夏的暗示是恶意中伤,他会为女儿澄清真相;要么,如果这件可怕的事情是真的(他内心深处一个压制不住的声音坚持说这是真的,)为了城邦的利益,他将正视现实,抓出元凶,并让他们受到应得的惩罚。
  若比起家族蒙羞会给人带来的痛苦折磨,全路德大概没有人及得上蜜安圣先生的。他能如此勇于面对这种丑闻的可能性,全然不考虑瞒下此事以保护女儿的名声,倒颇值得我们的嘉许。
  不,我们不能阻扰正义的流程。即使全城都会知道蜜安圣先生唯一的孩子——而且不知怎的,她是女孩这点似乎让事情更糟——吃了灵果。
  至于他对奥布里公爵的惊鸿一瞥,他把它挥之脑后,认为这是大脑兴奋过度而产生的幻觉。也许他还能归咎于这里歇斯底里的气氛,一种似乎笼罩在学院上空的浓雾般的气氛。
  离开樱草小姐的客厅前,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绣了一半的拖鞋上。昌枯夏进门时,他曾不耐烦地把它扔在一边。
  他冷峻地笑了笑;这些紫草莓终究也许并不是出于女性的凭空臆想。她的刺绣可能基于实物。
  他把拖鞋放进口袋里,它在法庭上可能会有价值。
  但蜜先生错了。绣在拖鞋上的果子并不是灵果。
 
第八章 流依牧面露惧色、老交情出现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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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先生满怀期待地回到家,一心认为到时会发现他派出的马夫之一已经找到月爱,带她安全回来了。
  然而,事与愿违,他面临着另一桩可怕的不测。人们最后见到月爱时,她奔跑的速度如此飞快,如此持久,以至于暗示着某种超人类的力量在支持她。更糟的是,她是向正西方跑去的。如果她是奔争议岭而去的,那他该怎么办?一旦穿过那片山丘,她就将与多礼海永诀了。
  他必须马上去默常式那里报警。他们必须立即派出搜查队,彻底搜寻,不放过多礼海任何一个角落。
  他在去路上被茉莉太太拦住了。她一副烦恼怨艾的样子,正是让他总觉得特别恼火的那种。
  “你去哪儿了,安圣?”她牢骚道。“先是月爱,像一只发疯的鹦鹉一样又吵又叫!然后你匆匆跑开,晚饭还刚刚下肚,还是在我慌得快要昏倒的时候就这么撇下我不管!你倒是去哪里了,安圣?”她的声音越来越尖。“我真希望你能去樱草小姐那里,明确告诉她她不能让月爱变成一个假小子,恶作剧到她的父母头上来……大白天地冲回家,胡说八道一通。她真是太顽皮了,让我们受了这么多惊吓。我都有点想马上亲自去学校,好好训斥她一顿。”
  “别喋喋不休的了,茉莉,让我走吧,”蜜先生高声说。“月爱不在学校。”
  他匆匆走出房间,挟带了几分残忍的快意回头喊道,“我只恐怕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女儿了,茉莉。”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回到了家。他比出发时更加郁闷,因为他从默常式那里得知,最近城里灵果的食用正以惊人的速度在人群中蔓延。一进屋,他发现流依牧和他的妻子坐在客厅里。
  她丈夫临别的话引发了她强烈的歇斯底里。惊慌失措的仆人们担心这是癫痫发作,自主请来了路德城内他们唯一信任的医生,流依牧。从茉莉太太安恬的微笑来看,他已经成功地彻底消除了她丈夫临别之语所产生的可怕印象,并恢复了(她喜欢定义为的)她的正常状态——即水壶盛了刚好够的水,在小火上舒适地微微沸腾的状态。 
  她带着对她来说相当热切的微笑迎接蜜先生。
  “哦,安圣!”她说,“我和流医生谈得非常愉快。他说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经常会犯傻、兴奋过头,虽然我敢肯定我当年从没那样过,而且她肯定会在今晚之前被送回家。但我的确认为我们最好不要再送她去樱草小姐那里了。一方面,她现在学到的东西够多了——我知道没人做得出像她那样漂亮的黄油群雕。所以我想我们最好在冬天之前为她举办一场舞会,那,流大夫,请恕我失礼,我得去查看一下几样东西……”随后,她赶忙跑去翻检月爱的嫁妆箱。按照多礼海母亲们的习俗,从她女儿出生起,她就一直在为她购置各色蕾丝、天鹅绒和锦缎,存在这个箱子里。
  茉莉太太被认为是雾中路德最蠢的女人,并非无中生有。此外,路德人中普遍的贫瘠的想象力,加上感受深层<严肃>情绪的低能,在她身上体现出一种情感上的痴傻。(注:Luddite 是19世纪英国工业革命时期,抗议机器代替人力的技术工人。但这里应该是巧合,而不是一语双关。)
2
  由此蜜先生发现自己和流依牧被单独留在一起。尽管他从来不喜欢这个人,他很高兴有机会向他请教。因为,无论他在社交方面的缺点有多大,蜜先生知道他无疑是这个国家最好的医生,并且聪颖过人。
  “流大夫,”茉莉太太离开后,他郑重地说,“有非常古怪的事情在那家学校发生……非常古怪的事情。”
  “真的吗?”流依牧用惊讶的语气问。“什么样的事情?”
  蜜先生短促地笑了笑:“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不会是人们乐于谈论的事——即使仅在男士之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流大夫,虽然我不是一个能被称为轻易想入非非的人,但我相信,如果我在那栋房子里待得更久一点点的话,我肯定会迷失心智的。那个地方十分险恶,里里外外都散发着一种……呃,荒诞不经的瘴气,我竟然发现自己,我,蜜安圣,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荒谬的东西。”
  流依牧看起来颇感兴趣。
  “什么样的东西,蜜先生?”他问。
  “哦,这不值得再三提起——只是它证明了那些神经过敏的蠢女人的幻想有时会传染。我居然想象自己看到议会厅那幅奥布里公爵的肖像倒映在窗玻璃上。如果我都开始想入非非<异想天开>了,那么,必定有一些十分可疑的事情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
  流依牧的表情深不可测。
  “视觉上的错觉并不是没有先例,蜜先生,”他安详地说。“即使是参议员的眼睛,有时也会对主人耍花招。视觉错觉、法律虚构——这些是世界正常运行的依靠。”
  蜜先生哼了一声。他讨厌这家伙老是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但他心里哀痛而煎熬,只想有个了断——让自己的恐惧要么被证实,要么被驱散。因而,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没有理会流依牧的嘲讽:“不过,那只是细枝末节。我有不容忽视的理由担心我的女儿……有……好吧,我就不说得太委婉了,我恐怕我女儿吃了灵果。”
  流依牧惊恐地抛举起双臂,然后一脸不信地笑了起来。
  “不可能,亲爱的先生,不可能的!你的好夫人告诉我你很担心她,我对此表示同情,但请允许我向你保证,你这样的想法只是出于你的过度颓丧。事情不可能是你说的那样的。”
  “是吗?”蜜先生沉着脸地说;他从口袋里掏出拖鞋,举给对方看:“你对此又有何高见?这是我在樱草小姐的客厅里找到的。我不精通植物学,但我从没有在多礼海见过紫色草莓……烤奶酪啊!你这人倒是怎么了?”
  因为流依牧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鞋子上的图案,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就好像撞上了一个丑恶的鬼怪。
  蜜先生将此理解为自己的猜想被确认了。
  他发出近乎呻吟的一声:“毕竟不是那么不可能,对不对?”他悒郁地说。“是的,我非常担心那就是他们喂给我可怜的女儿的东西。”
  转而,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他握紧了拳头叫道,“但我责怪的不是她。我会把那窝黄蜂熏出来的,他们躲不了多久的!我要把那个只知道痴笑的老女人挂在她自家的门柱上示众。以西方的金苹果之名,我会……”
  此时,流依牧至少已经恢复了外表上的平静。
  “你指的是楂樱草小姐吗?”他语气如常地问。
  “对,就是楂樱草小姐!”蜜先生铿锵有力地说,“那个荒唐离谱,不怀好意,卑鄙龌龊的老……”
  “是的,是的,”流依牧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敢说她的确是这样,甚至更严重,但是,尽管如此,我不相信她有能力提供给你的女儿你认为的那样东西。我承认,我刚看到那只拖鞋时的确被惊吓到了。不像你,我对植物学略有研究,而我肯定从来没在多礼海见过这样的浆果。但到底这并不能证明它生长在……山岭的另一侧。在肉桂岛或琥珀沙漠的绿洲里可以找到许多奇瓜异果……喏,您自己的海船,蜜先生,有时就会运来这类水果。路德的女士们择选刺绣图样时,可充当原型的奇花异果有许多。唉,今天晚上你该是有点神思恍惚了,蜜先生,否则你不会允许这种恶意的猜疑在你的脑海中留下半点阴影。”
3
  蜜先生吭哧了一声。
  然后他有点生硬地说:“我不会无缘无故地去疑神信鬼的,流大夫。但是,很多恶果往往是由于我们故意忽视事实而造成的。我们怎么解释我女儿像中了邪一样一路往西跑?此外,昌枯夏几乎明说了她曾……吃了某种东西……而且……而且……大旱那时我已经记事了,所以我认得出——可以说是邪恶的气味。况且,那所学校里的确发生了许多蹊跷事。”
  “昌枯夏,你说的是这个名字吗?”流依牧问道,语气重点放在她的姓氏上,眼神略有点古怪。
  蜜先生面露错愕。
  “是的,”他说。“昌枯夏,月爱的同学,也是她的密友。”
  流依牧笑了笑。
  “昌家那一家子人都……可说有点古怪,”他轻描淡写地说,“你知道昌拉努恰恰做了你怀疑你女儿做过的事情吗?”
  蜜先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拉努当然一直是个怪僻的男孩子,并不讨人喜欢,在月草奶酪晚宴上还引起了那场骇人的小风波……但他居然真的吃过灵果!
  “你的意思是?你是说…?”他倒吸一口冷气。
  流依牧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我所知的最严重的案例之一。”
  “纳升他知道吗?”
  流依牧再次点了点头。
  一股义愤之情席卷了蜜先生。蜜家和昌家同是历史绵远的名门望族,但他在这头为了公众的利益,不惜永远玷污他家的门楣,如有需要,还准备让街头公告员在集市中心把他的耻辱广而告之,牺牲他的金钱、地位、家族荣誉等等的一切,而纳升呢,身为市长的纳升唯一的打算是把自家的骷髅稳妥地藏在橱柜里。
  “蜜先生,”流依牧语气严肃地强调说,“如果你对你女儿的担心是真的,那你该怪罪昌先生。不,不,请听我说完,”——因为蜜先生举手抗议——“我碰巧知道,早在几个月前默常式就警告过他,说路德最近某种商品的消费量增长迅速,令人担忧。拜在本市平民区行医的经历所赐,我能确认这条消息属实。请相信我,蜜先生,你们参议员们对贵人们不屑涉足的地方不闻不问是非常错误的。肮脏的事物总有办法从底层逸散出去——想想吧,搅动池塘,它们就会浮到水面。不管怎么说,昌先生收到了警告,但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他顿了片刻,然后用探询的目光盯着蜜先生说:“你就从来没觉得昌纳升先生是一个相当……奇怪的人吗?”
  “从来没有,”蜜先生冷冷地说。“你在暗示什么,流大夫?”
  流依牧小小地耸了耸肩:“喏,是你先意有所指,给我立了榜样的。昌先生是个心里闹鬼的人,而有愧的良心是一流的鬼魂。一个人一旦尝过灵果,他就再也不会是原来的他了。我有时有点怀疑,也许很久以前,当他还年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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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住口!” 蜜先生愤怒地喊道。“昌先生是我的老朋友,而且,他是我的远房表弟。纳升没有任何不妥!”
  但这是真的吗?几个小时前,他会嗤笑任何相反的建议。可是现在,从他自己的女儿…… 唉!
  是的,纳升当然一直挺怪的——敏感、暴躁、想象力过剩。
  一群当时没被注意的琐碎回忆在蜜先生的脑海中嗡嗡作响……不合理的行为,模棱两可的言论。尤其在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当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听到一把老琉特琴发出的怪异声音时纳升脸上的表情。他当时的眼神,与今天月爱的一样。
  不,不行。绝不能开始疑心上所有人——尤其对他最老的朋友。
  于是他略过昌先生的话题,向流依牧询问灵果对人体系统的影响,问是否真的没有希望找到解药。
  流依牧开始施用他著名的止痛药膏——他的药膏因每位患者的需要而异。
  在大多数情况下,当然,没有药能够治愈他们。但是,当食用者来自蜜家,因此生来就具有健康的心灵和健康的身体,我们完全有理由希望再烈的毒药也不足以破坏这样的体质。
  “好吧,但假设她已经过了边界了?”蜜先生说。流依牧微微耸肩。
  “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当然就没什么可做的了,”他回答道。
  蜜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疲倦地靠到椅背上。两人静静地坐了几分钟。
  蜜先生沉郁而绝望地在脑海中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再走过了一遍。最终,正如疲惫的心智惯于的那样,他的思绪在最不重要的细节上停顿下来——当他们在西门被送葬队伍挡住去路的时候,他注意到有红色汁液从棺材里渗出来。
  “死人会流血吗,流大夫?”他陡然问。
  流依牧像中枪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的脸色先是变得煞白,转而又变得血红。
  “什么……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你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蜜先生?”
  他显然被某种强烈的情绪支配了。
  “大乖乖布丽奇啊!”蜜先生恼火地喊道,“以灵魂收割者之名,你现在又被什么惹到了,流大夫?这可能是个蠢问题,但它也是个非常无辜的问题。我们今天下午在西门被一场葬礼拦住了,我以为我看到棺材里渗出了红色的液体。但是,以田间白衣仙人之名,我今天看到的怪事实在太多,我都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番话彻底恢复了流依牧的好心情。他仰头大笑,直到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哈哈,蜜先生,”他笑呵呵地说,“这个问题太瘆人了,弄得我心惊肉跳的。基于这个国家的居民令人遗憾的无知,我已经习惯了我的病人问我一些很诡谲的事情……但这比我听过的任何问题都高出一筹。‘死人会流血吗’我倒问你猪会飞吗?哈,哈,哈,哈!”
  看到蜜先生不快地板起了脸,他收敛起自己的笑容,补充道:“好了好了,像您今天这样备受创伤的人,蜜先生,即使产生幻觉也是情有可原的……当我们因强烈的情绪而神志不清时,我们想象自己看到的东西往往千奇百怪,无奇不有。现在我必须走了。生与死,蜜先生,它们不等待任何人——甚至不等参议员。所以我必须告辞,去帮小路德人进入这个世界,帮老者相反而行。在此期间,请不要放弃希望。任何时候,默常式的哪位好兵都可能与你家的年轻女士合骑一匹马,一路疾驰而来。那以后,即使她吃了你担心她吃了的东西——我几乎能够保证,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位蜜家女儿在精心照顾下能够摆脱这种肮脏食物的所有不良影响,长成为一位知情达理的女人——就像她妈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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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过这些惯例的安慰话,流依牧赶往他下一个病人去了。
  蜜先生度过了极其痛苦的一夜。一方面,他的耳朵对屋外任何马蹄声和敲门声都保持高度警惕,生怕它们身后跟随的是关于月爱的最新消息;但同时,他的耳朵尽量避免去听茉莉太太怎么也关不住的喋喋不休。
  “安圣,我希望你能够提醒那些职员,让他们进门前不忘记擦鞋。你答应过我会多搭一个仓库门供我独用,你忘了吗?我可是有你书面上的保证的。”
  “知道月爱没有大碍真让人宽心,不是吗?但如果不是有好心的流医生,给我细细地解释了这一切,今天下午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安圣,你怎么能第二次就那么跑走,撇下状况那么糟糕的我,甚至连我的鹿角水都没有帮我拿来?我真心觉得男人就是这么铁石心肠。”(注:鹿角水含氨,又称嗅盐,给人闻后有恢复或刺激作用,特别用来减轻昏迷或头痛。)
  “月爱这姑娘太淘气了,就这样跑掉了!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找到她,把她带回来呢?不过今年冬天她要是住在家里该很好,不是吗?可惜昌拉努年龄太小,要不会很合适她,不是吗?不过我想榉弗安也同样富有,而且他们的年龄更加接近。”
  “你觉得月爱这样疯跑一通,寿菊、梦甜和其它的妈妈们会不会被震惊到<认为她骇人听闻>?不过,就像流大夫用他别致的老话说的,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嘛。”
  “哦,安圣,你还记得我的鹿皮色塔夫绸布料,上面绣着勿忘我和星星的吗?它是我嫁妆里带来的。我在想是不是用这块料子给月爱做条礼裙。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以前的丝绸和以前的染料——它们里面可不用树瘿或阿拉伯胶浆。你还记得我那块鹿皮色塔夫绸,是吗?” (注: gall/瘿 是植物组织受刺激而不正常的增生,含有丰富的鞣酸,可做染料原材。gum 指阿拉伯胶。两者都用于较便宜的纺织材料上。)
  但蜜先生已经忍无可忍了。他跳起来,粗暴地喊道:“茉莉,我这里给你一把‘是’和‘不是’,今晚上剩下的时间里你大可把它们理清楚,贴在你那些问题上,我保证你会乐在其中的。我要出去了。”
  他要去纳升家……纳升可能不是一位很能干的市长,但他是他最老的朋友,他觉得此时他需要他的同情。
  “如果……如果有任何月爱的消息,我会在昌家。到时务必立刻告诉我,”他边冲出房间边扭头喊道。
  是的,他急切地想和纳升谈谈。这并不是说他信任纳升的判断;他自己的判断力就足够了。  
  别的且不提,与一位面临相同的困境的人聊一聊会是一种慰藉——那是说,如果流依牧散布的流言是真的的话。但不管是真是假,姓流的是个鄙俗之流,他本没有权利泄露职业秘密。
  当天发生的事情铺天盖地地占据在他脑海里,以至于他确信它们的阴影也笼罩在昌家上空,并且昌先生的良心现在正在受到重重的谴责。他准备宽宏大量地向他朋友保证,尽管作为市长,他可能有疏忽和懈怠之处,但公平地说,他不能为当前那件可怕的事情负责。
  但他忘记了行政长官们和城里其他人之间的鸿沟。尽管那天晚上在每间厨房、每家酒馆、每个小生意人的客厅里,唯一的话题可能都是蜜小姐那天下午怎么让她尊贵的父亲大人疲于奔命的稀罕事,以及为了她正在把全国上下翻了个底朝天的自卫军搜索队,更不用说他向默常式吐露的对她逃跑原因的可怕猜疑; 然而,所有的这一切丝毫没有传到其他行政长官们的耳里。
6
  因此,昌家的大门为他敞开后,迎接他的是客厅里传来的哄堂大笑声。
  今晚,维家几口正在这里做客,聚会上的所有人都在忙着捕捉一只飞蛾——他们拿手帕挥拍这只小虫,在家具间跌跌碰碰,互相仿效着<尽量使用古代的猎鹿术语。>
  “快来加入我们吧,安圣,”昌先生大喊。他满面红光,<是累的也是乐出来的>。
  但是蜜先生此刻已经气得红了眼。
  “你们……你们这些……没心没肺,满口胡言的白痴!”他怒吼道。
  捕蛾手们惊讶地停了下来。
  “苦命的猫啊,你是怎么了,安圣?”昌先生喊道。“猎鹿据说是一项皇家运动,甚至蜜家人愿意屈尊俯就的话也可以尝试!”
  “蜜家难道不是一直认为蛾子属于鹿科吗,安圣?”维波多先生笑道。
  可是那天晚上,这个老笑话似乎失去了它的好风味。
  “纳升,”蜜先生沉重地说,“我国最大的诅咒已经落在了你我身上……而你却在捕捉飞蛾!”
  不得不说,‘诅咒’恰好是历来让昌先生害怕的词语之一。他非常讨厌它,甚至连听起来像它的词也一并忌讳。他曾让寿菊太太解雇了一名干粗活的女佣,仅仅因为她的名字不巧是祝州<珠眸>。
  因此蜜先生的话让他神经质地烦躁起来,进而肝火大动。
  “把这话收回去,安圣!收回去!”他吼道。“别把我拉下水。那个……那个……诅……我没有沾上那种东西!”
  “那不是真话,纳升,”蜜先生严峻地说。“我有几乎过于充足的理由担心月爱和拉努患上的是同一种病,而且……”
  “你撒谎!”昌先生嚷嚷道。
  “这两例病,”蜜先生继续说道,毫无怜悯之心:“病根都是……灵果。”
  唯梦甜太太没能抑制住一声尖叫,寿菊太太面红耳赤,维先生用大受震惊的声音叫道:“银河系在上,安圣,即使没有女士在场,你也说得太过分了。”
  “不,波多。有时候就连女士也必须面对事实。在你面前站着两个名声扫地<身败名裂>的人——纳升和我自己。我国有一条法律规定,在多里海,每位家庭成员都是他个人私有财产的主人,没有任何东西是能够共同持有的——除了家族的羞辱。不假时日,波多,你和你的家人也可能要共同享有这份财产。我们每个人最亲近最要紧的东西都受到了威胁,而我们的社会领袖们正在——捕捉飞蛾为乐!”
  “不,不,纳升,”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怒不可遏,“你不用对我横眉竖目<吹胡子瞪眼的>!我断定,你作为本市的市长,应该对今天发生的事情负责,而且……”
  “以日月星辰之名啊!”昌先生咆哮道,“我完全不懂你说的‘今天发生的事’是什么意思,但不管那是什么,我明确地知道那与我无关。记得老馅饼粉奶奶那只吵死人的小狗吗?去年当它咬坏了老马特初恋绣给他的、他最宝贝的吊袜带时,你当时觉得你有责任吗?什么时候……”
  “你这个可鄙的、感情脆弱、头脑迟笨的笑话!你这个懦弱无能的罪人!是的,我说你有罪,”蜜先生愈发声如洪钟。“是谁明明知道那邪恶的东西在蔓延,却毫无作为?谁的儿子吃过它?灵魂收割者在上啊,保不齐你自己可能也吃了……”
  “住嘴,你这个满嘴喷粪、自高自大、一无所知的废话袋子!你……你……这个不堪入目,喋喋不休的精灵生的!”昌先生气急败坏地喊。
  他们就这样一来一回、针尖对麦芒地吵起来。那几分钟里,两人都竭尽全力去摧毁他们构建了多年的友谊和彼此的信任。
  最后,是昌先生指着门,用气得发抖的声音命令蜜先生从他家消失,他永远不会再欢迎他来。
 
第九章 恐慌和沉默者
1
  第二天早上,默常式队长骑马前往楂樱草小姐的学院搜寻灵果。他的口袋里备有一张逮捕令,一旦查有所获即可逮捕那位女士。
  到学院后,他却发现他的猎物已经远走高飞了。这栋迷宫似的老房子里空荡荡的,寂静无声。它的走廊上不见轻盈的脚步,也没有轻快的笑声唤醒它的回声。山楂花朵们仿佛被一阵狂风吹散了。樱草小姐也不见踪影。
  默常式队长在这些空寂的房间里挨处搜寻,他的心被一种无名的恐惧攥住了。
  他发现众人的卧室都凌乱不堪——抽屉半开着,颜色柔嫩的衣物堆积在地板上——这表明她们离开得很匆忙。
  他在每张床底下都找到了一双小巧而状况类似的鞋子:鞋跟磨得很低,鞋底几乎要磨穿了,看起来好像穿它们的脚一定很忙碌。
  之后他搜索到厨房,发现迪家婆娘一个人在那儿时而微笑,时而哼唱着什么。
  “喂,你这疯婆娘,”他粗暴地叫道,“老实说你最近干了些什么好事?我的美人,我注意你很久了。如果我不能让你开口,也许大法官们能。那些小姐们是怎么了? 只要你告诉我我就放过你!”
  但那天迪家婆娘比平时更疯癫,她唯一的回答就是在厨房里翩跹而舞,一边唱着一些老歌,支零破碎的歌词里好像有挣脱樊笼的小鸟、开在空中的花朵和长在银河上的白色果实。
  默常式手里正拿着一只女鞋,她一见就把它从他手里抢过来,温柔地抚摸它,仿佛它是一只受伤的鸽子。
  “跳舞,跳舞,跳舞!”她喃喃自语,“日日夜夜地跳!在梦想上跳舞可硌脚呢。”
  默常式生气地哼了一声。这辈子,这并不是他首次意识到试图搞懂迪家婆娘的话完全是浪费时间。
  于是他又开始第二回搜索,这次是为了寻找灵果。
  然而,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甚至连一粒果籽、一片果皮都没有找到。但是,终于,他在阁楼里发现了一些沾染了大片果汁的空袋子。这绝不可能是寻常的汁液,因为有些污渍的颜色是他从未见过的。
  山楂花朵们失踪了的可怕消息像野火一样在雾中路德散布开。当地的商业活动全都停滞了。一半的参议员和一部分富商巨贾都有女儿在学院上学。可怜的默常式被心急如焚的家长们包围,他们似乎认为他把他们的女儿藏在自己身上了。他们还都强烈呼吁要好好找楂樱草小姐算账,要求尽快把她找到,将她移交给司法。
  找到她多亏了流依牧。他把又哭又叫的樱草小姐带到了自卫队警卫室。他说在码头上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四处乱跑,一副慌不择路的样子,显然是想躲到某艘离港的船上。
  她咬定她对她学生们的遭遇一无所知,又说她那天早上醒来时就发现她们都不见了。
  她还态度激烈地矢口否认给过她们灵果。在这一点上,流依牧支持了她。他说,走私灵果的人神通广大、诡计多端,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把这些东西混入了一批看似无辜的无花果和葡萄里,不是吗?
2
  “那种年纪的女孩子是四分之一的男孩和四分之三的小鸟组成的,”他淡淡一笑,补充道,“成为果园大盗是她们的本能……如果没有果园可以偷,那她们会去偷存放在阁楼上的苹果。如果那些苹果到头来竟不是苹果——那,那又怪得了谁呢?”尽管如此,楂樱草小姐还是被押送到市政厅,关进为上等囚犯保留的一间房间里,等待正式收到起诉,罪名是窝藏丝绸类违禁品——由于法律刻意为之的盲点,这是唯一一项能把她送上法庭的指控。
  与此同时,几名奔波各地寻找蜜月爱的自卫兵带着消息回来了。他们一路追到争议岭,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正像一头山羊一样攀爬在它的山坡上。不能指望有哪个多礼海人会继续追下去了。
  几天后,被派去寻找其他山楂花朵的自卫兵带回了类似的消息。走往西面的一路上,他们一直听到关于一队忧郁的少女的传闻,说她们随着悲伤而狂放的乡间小曲翩然远去。最后,他们遇到了一个牧羊人,他说他目睹她们消失在那些可怕的丘壑之间,就像月爱一样。
  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山楂花朵们现在肯定已经丧身于精灵交界地,或者永远地消失在精灵国里。
  那些天,雾中路德愁云惨淡——所有的富家宅第都百叶窗紧闭,舞厅和其他娱乐场所都关门停业,街头上满是悲伤、惧怕的面孔——而且,仿佛在对人间世表示同情, 白天开始变短,树叶开始变黄、凋落。
  前来向流依牧求医的人很多——尤其从迄今为止不曾向他敞开的大门内。现在,他整天出入这些大门,做他擅长的那些劝勉、安慰、开导。每到各处,他都设法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出于种种原因,昌纳升先生应该为整件事负责。
  毫无疑问,如今的昌先生是雾中路德最不受欢迎的人。
  参议院里,同僚们再没有好脸色给他看;大街上,他身后总是伴随着低声的威胁和辱骂。有一天,他在一个街角驻足,观看正在上演的木偶戏,却发现他自己就是这部戏里的大反派。当从不缺席的高潮来临时,主人公照例用棍子痛打恶棍的木头脑袋,幕后的表演者用假声发表评论,为他的打击声提供断句:“鸡窝来的纳特鸡,这个黑眼圈是报应你缩水的面包……下一个黑眼圈报应你酸口的劣酒……再给你一个血淋淋的鼻子,因为你太喜欢梨果和生苹了。”
  表演者又换了个声音说:“请问,先生,什么是梨果和生苹啊?”“问鸡窝来的纳特鸡吧,”尖细的假声说,“他会告诉你它们是来自山那边的苹果和生梨!”
  最意义深长的是,自从昌先生当家以来,钟表匠平易博首次没有亲自来给他家的时钟上弦。平易博先生德高望重,是尊严的化身、体面人的楷模,路德上层有这么个玩笑:除非平先生亲自来给你上弦,而不是派他的学徒来,你永远无法真正确定自己的社会地位。
  不过,他派到昌家的徒弟的仪表几乎和他自己一样可敬。他戴着一顶一丝不苟的黑色假发,神情虔诚清高到了极点,两边嘴角都耷拉着,像他的尊师某一只停在了七点二十五分的时钟。
3
  这位年轻人料必品行端方,而且他显然对那些关于昌家的不堪的谣言了解得一清二楚。要不,面对昌家落地钟的那张傻气可笑、旋转着八字胡的月亮脸盘,他不会那么惊恐万状。他业业兢兢地打开它的桃花心木外壳,调整好钟摆后,又一脸厌恶地拿手帕擦了擦手指,仿佛这座无辜的计时器可能是邪恶的市长的巫宠——一只长相诡怪、成精了的虎斑猫,在一场肮脏龌龊的垃圾盛宴之后,喉咙咕噜作响,慢悠悠地舔着自己的胡须。
  但昌先生对这种人人喊打的的现状并不在意。让精神上的痛苦足够强烈,它就会变成一味<排散气胀的良药>。
  当他刚听到山楂花朵们集体出逃的消息时,他几乎都疯了。刹时间,事实似乎变得真实起来。
  有生以来,他隐秘混沌的恐惧第一次开始聚为实质,进而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焦点:拉努。
  他最初的直觉是抛下所有政务,一路策马飞驰到农场。但那到底有什么用呢?这只会让他的敌人们正中下怀,他的匆忙离去会让公众有理由相信关于他的谣言是真的。
  而且,把拉努带回路德完全是不明智的。对于这个男孩来说,如今在整个多里海,没有什么地方比被灵果浸染的路德市更危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落入陷阱里的老鼠。
  拉努本人的信依然开开心心的,他也持续收到海卢克一切安好的汇报。逐渐地,他的恐慌变成了一场由宿命操控、让人萎靡不振的噩梦,从而似乎帮他摆脱了采取行动的必要。那就好像未来是某种像糖浆一样高度粘稠的液体,倾覆在‘现在’上,于是,他触碰的一切都让他的手指黏糊糊的,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处。
  他在自己家中找不到安慰。寿菊太太向来关心枯夏多于拉努,神经上的打击让她目前卧床不起。
  每当她意识到枯夏吃了灵果,现在正被困在精灵交界地或精灵国本身的时候,她都会犯恶心,剧呕不止。
  只有在他家的林荫小道上蹀躞,或在文法场里漫步,才让他找到片刻慰藉。文法场让他提前体验到死亡——这种状态把人变成某种艺术品(那是说,如果一个人能够被后代铭记的话)。那是此人所有行为和激情被简化后凝结成的美。这件物品绝对缄默,只供他人凝视,而不能反过来凝视他人。
  而林荫小道给他带来了静物的宁静——这些生命不能移动、不知痛苦,只是静默地生长,悄悄然间缓缓成熟。
  沉默者!他多么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但有时,当他游走在傍晚时分的街头时,人们自身似乎也已经获取了静物的秘诀。在那一刻,所有的生物似乎都停止了运作。店主们会站在自家的小店门口,茫然地向街尾张望,看上去和园子里的花一样与生意买卖漠不相关。而这些花看起来也正在一天的劳作后休憩安歇,从绿色的百叶窗后百无聊赖地窥视外面的一切。
  带着心上人去斑河上荡舟的小伙子们望着对方,却没有真正看到她们,而少女们凝视远方,心不在焉地把手伸在水里,划出道道水痕。
  铁匠铺大门敞开,一帮闲人逗留在那里,观看铁匠上下挥动他的大锤子,看他的脸被刺眼的红光照亮。这场景可能也只不过相当于市集上搭起的帐篷,供度假者观看驯狮人或大力士的壮举;因为在那个散漫无序的时辰,肌肉的伸展收缩、迫胁坚硬物质屈从于人的意志的努力、对火——一种比任何狮子都更美丽、更危险的生物——的驯服,这一切似乎都只是娱人的景观,没有任何实际目的。
  街市上的种种声音——车轮的嘎嘎声、小伙子的口哨声、小贩的叫卖声——似乎都来自很远的地方,全然脱离人类活动,就像鸟儿的歌声一样。
  如果大街上还留下了一些嘈杂纷忙,那也像农院里的喧闹一样安抚人心。包括房屋、铺地鹅卵石等等的整条街道简直就像一座规整精饬的正式花园,仿佛也是由人工修剪成各种形状的植物构成的。昌先生会在那个时候在它的一排排商店和房屋之间徘徊,仿佛他身处在厚堞墙形的双层树篱之间,或者他自家林荫小径的金色隧道里。
  如果雾中路德的生活可以一直这样,那里就不需要死亡了。
 
第十章 海婆的歌
1
  但是有那么几天,就连沉默的事物也无法安抚昌先生。他的状况正如拉努描述过的那样,好像一个人被囚禁在像牙齿一样狭小的空间内,从那里辐射出阵阵痛苦。这种状况将他全数吞没,以至于他对外部世界毫无意识。
  一天傍晚,在这种情绪的左右下,他在文法场郁郁徘徊。
  在墓碑上的墓志铭中,人们可以解读出多里海情感变迁的历史。从公爵时代那些沉静的悲辛——“格兰为恩弥哀悼,他曾经活过,现在死了;” 或“在她的一生中,安罗经常梦见勿忘我死了。这一次他醒来时发现这是真的”,到共和国早期和平年份里记录下来的兢兢业业、欣欣向荣,直到近年来廉价的愤世嫉俗——例如,“这里躺着织布工斗风信。延长布料清单的同时,他也延长了他的生命,使两者都远远超出其自然极限。他以九十九岁高龄去世,令他的家人无限惋惜。”
  但是那天下午,即使是老面包师锋埃佐的墓志铭,他最喜欢的“他为雾中路德的市民提供了六十年新鲜甜美的面包”的那条,也无法给昌先生带来安慰。
  他被忧郁密密匝匝地围绕着,以至于当他发现昌家的私家礼拜堂的门半开时,这件怪事只引起了他迟钝而短暂的惊讶。
  昌家的礼拜堂是路德最优美典雅的纪念馆之一。它由玫瑰色的大理石建成,柱子上有精致的凹槽,周身的浅浮雕上刻有多礼海古代艺术中常见的鲜花和神情惊恐的逃犯。实际上,它看起来像一座小而精致的行乐庭。传说它最初的确是那样——而且曾经是奥布里公爵的。而将墓地当作他狂欢的地方,也确实吻合他传说中的形象。
  除了昌先生和他的家人在他父母的忌日来此献花之外,从没有人出入礼拜堂。然而,门的确是半开着的。
  他唯一想到的是可能是虔诚的海婆。也许那天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关于旧主人们的周年纪念日,她为此来过,走时忘记了重新锁门。
  他了无生趣地走到西墙前,俯视着雾中路德。绝望使他钝滞昏沉,一开始完全反应不过来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有时,斑河流水的反光会投射在岸边的山毛榉树干上,在其表面变幻成一种好像亦是水亦是光、荡漾不息的元素。相同原理的作用下,山下的景物折射入幻想,在他硬结的愁绪表层上波动起来,泛起涟漪:散落在山坡上的红顶房子看上去好像在忙乱地簇拥到港口,急于把自己变成船舶,扬帆起航,一如天鹅湖上一群笨拙的鸭子;海港对面的房屋似乎都在为自己精心打扮,随时准备有人来给它们画肖像。烟囱在高高的斜屋顶上投下天鹅绒般悦目的阴影。钟楼似乎正踮着脚尖站在那些房子后面,活像几个高大的侍从——他们成功地将自己挤进了这个大家庭,而此户的主人们对此一无所知。
2
  或者,也许这些房子更像是一群大小形状各异的家禽,日落时养鸡女喂食的呼唤把它们招来,挤在她身边。
  不管怎么说,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清白无辜,如果路德包藏着任何阴暗的秘密,它们就是这些秘密的贮藏所。房屋可算是沉默者的成员。墙壁会偷听,但不会说话。 房屋、树木、死者——它们都守口如瓶。
  他的目光越过小城,望向远方的乡村。那里有成片的罂粟花、收割后田里金黄的麦茬子、遥远村庄上空的炊烟、巨大的蓝缎带般的多尔河、细丝带般的斑河——一条来自北,一条来自西,但是在雾中路德之外几里处,它们的河道看似平行,以致它们在港口的汇合就像一项几何学上的奇迹。
  再一次,他开始感受到沉默的事物对他的抚慰,好像他瞥见了未来自己死后那片静谧的风景。
  然而……那条古老的迷信讲到过精灵国的奴役,形容过他们在麝香石竹花田里的劳作。
  不,不,老面包师锋埃佐不会是精灵国的奴隶。
 
  相比起初封霜的绝望,他离开文法场时的愁苦更加温和。
  他到家时发现寿菊太太坐在客厅里,神色黯然,双手无力地搭在腿上。尽管天还没黑,她已经叫人生了火。
  她脸色灰白,眼底下泛着紫色的阴影。
  昌先生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首多里海的老歌:——
     我会用悲伤之花为她编织花环
     让她的美貌愈发耀眼。
 
  突然间,他从她身上看到了当年追求她的时候曾经让他发狂的魅力。那种魅力具有微妙、暗昧、遥远的特质,并会释放男人的肉体对女人的灵魂的饥渴。
  “寿菊,”他低声说。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微笑:“哦,纳升,你刚才是在外面对月长啸,追逐自己的影子吗?”
  “寿菊!”他走过来,靠在她的椅背上。
  她霍地惊跳起来。然后她半是恼火、半是抱歉地说,“对不起!但是你知道,我受不了别人摸我脖子后面!哦,纳升,你真是个多愁善感的老东西!”
  于是一切又重新开始了——徒劳的抱怨,含蓄的责备;想要刺痛他的愿望和习惯性的怜悯互相倾轧<争抢高地>——后者源于多年以来薄弱而略带轻蔑的柔情。
  她对这场灾祸的态度是一种发自身体的厌恶,夹杂着气恼、委屈,以及,尽管看起来不可思议地,对它荒谬的一面的洞悉。
  偶尔她会止住颤抖,发出这样的评论:“哦,亲爱的!我禁不住地希望老樱草自己也和她们一起去了,那样我就能看到她跟着小提琴声又跳又蹦,像一只发情的老虎斑猫一样嗷嗷大叫。”
  昌先生终于受不了了。他猛地站起身,情绪激烈地大喊:“寿菊,你都要把我气疯了!你……你不是个女人。我相信你自己也需要一些那种果子。我很想去弄一些来,逼你把它吃下去!”
3
  但这话说得太过火了。话一出口,他就宁可花一百镑钱把它收回去。
  是什么在操纵他的舌头!这就好像一只忠诚可靠的看门老狗突然发疯,咬了他一口。
  但他不能再呆在客厅里,面对她冰冷、厌恶的目光。于是,他讪讪地嘟囔着道歉的话,离开了房间。
  他现在该去哪里呢?烟斗室不行,他无法想象和自己独处。于是他上楼敲了敲海婆的门。
  无论童年时他多爱自己的保姆,一个男人长大以后很少会在与她相处时感到自在,而不是感到无聊。变得刻意为之的关系总是让人不舒服,尤其一方是出于责任感去维持它,而不是基于自发的感情的时候。
  而对于老保姆来说,当它是宽宏大量的敌人——他的妻子——敦促她的“孩子”履行的职责时,这种关系尤其苦涩。
  多年来,寿菊太太必须时不时提醒说:“纳升,你最近有没有去看望海婆?”或“纳升,海婆的一个兄弟去世了。快去向她致哀吧。”
  所以,当昌先生站在这间令人愉快的小屋里时,他感到尴尬语塞,又因为过于郁闷,没精力拿出平时对海婆说话时那种有点费力的开玩笑的口气。
  她正在给他缝袜子。她忿忿地给他看袜子上一只特别大的洞,摇头道:“纳升少爷,我都没见过比你对袜子更狠的!去世之前,我很想弄清楚你对它做了些什么;拉努少爷和你一样糟。”
  “海婆,我一直说嘛,如果我的长筒袜穿出了洞,责怪我是没道理的,它都是你织的啊,”昌先生下意识地反驳道。
  因为他的长袜的惨状,海婆已经骂了他许多年了,他的回答完全是条件反射。但是,世界上竟然还有头脑足够清醒,心态足够平静,能够被一双精纺绒长袜上的破洞惹恼的人!在这几天噩梦般的日子后,发现这样的人的存在让人宽心塌实。
  确实,海婆很平静地接受了山楂花朵们的消息。她的确从来谈不上特别喜欢枯夏,总是说“她就像她妈妈的翻版。”不过,枯夏仍然是昌先生的女儿、拉努的姐姐,凭借他们,她在海婆眼中有一份间接的珍贵。尽管如此,她拒绝大肆悲怀,在这个话题上保持了森严的缄默。
  他心气浮躁地扫视这间熟悉的房间。它无疑是令人愉快的——无奇不有,并且整洁得一丝不苟。“整洁得像精灵的客厅”——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句古老的多礼海俗语。
  桌子上放着一碗秋季玫瑰,空气中隐约飘着诗意而让人感到宾至如归的香味。这香味就像在欢迎你来到一间有着绿色百叶窗、色彩欢快的印花棉布罩和薰衣草香味床单的小房子里。但是,迎接你的主人已经死了,房子本身已不存在,只留在了你的回忆里——那香味是公鸡的啼叫声的化身。精灵的客厅里有碗盛的玫瑰吗?
  “我说,海婆,这些都是新的吧?” 他指向壁炉架上的一盒贝壳——很少见的贝壳,薄如蝶翼,色彩斑斓。那里还有一些瓷罐,看起来好像是用罂粟和兰花的花瓣做的,它们奇怪的形状也不可能来自多礼海任何陶工的转轮。
  然后他低声吹了声口哨,又指着钉在墙上的一块纯金马蹄铁说:“还有那个!我发誓我从来没见过它。你突然发迹了吗,海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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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妇人停下手中的针线,安详地抬起头:“哦!这些来自我家老房子。我可怜的兄弟去世后,老房子里的东西就都分了。我很高兴得到它们,因为自我记事起,它们就一直摆在我家的旧厨房里。我经常觉得很奇怪,在结结实实的骨肉化为尘土很久之后,像这样薄脆易碎的东西仍然好好的。纳升少爷,你说怪不怪,人老了以后就大多和不讲话的东西过日子了。一点点瓷器……还有那些沉默者,”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然后她补充说,“我一直不晓得这些旧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我想马蹄铁应该很值钱,但即使在收成不好的年份里,我可怜的父亲也从没变卖了它。他过去常说,他父亲的时候、他祖父的时候,它都挂在我家大门的上面,它最好以后也还留在那儿。说不准他认为它是从奥布里公爵的马身上掉下来的。至于贝壳和那些罐子……我们小时候经常悄悄说它们来自山那边。”
  昌先生吓了一跳,一脸愕然地盯着她。
  “从山那边?”他骇然地低声重复道。
  “是啊,那又怎么了?”海婆毫无惧色。“我是在乡下长大的,纳升少爷,我在那里学会了不去在乎狐狸或果子狸的气味……或者精灵的。我敢说,它们生性淘气,最好不要去惹它们。但虽然有怎么样的邻居由不得我们选择,与邻和睦仍是一种美德。就我来说,我绝不会选精灵做邻居——但他们替我选了。既然如此,我们必须尽量去适应他们。”
  “日月星辰在上啊,海婆!”昌先生惊骇地说,“你不知道你都在说什么,你……”
  “好了纳升少爷,对我不要摆出你那副高不可攀、撞倒你都是抬举你的雾中路德市长大人的派头!”海婆向他挥了挥拳头。“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很久很久以前我对某些事情就拿定了主意。但是如果和她的主人家的想法不同的话,一位好保姆不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所以你小时候,我从没告诉过你我对这些事情的看法,如今也没有告诉过拉努少爷。但我从来不相信茴香之类的东西。如果人们知道哪里不欢迎他们,那只会让他们更加渴望去那里——这对精灵和多礼海人都适用。正是因为我们都这么害怕我们的邻居,我们才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我一直认为健康的胃可以消化任何东西——甚至灵果。看看我的小拉努——卢克信里说他从来没有这么精神过。所以,只要胃干净,不管灵果还是其他任何东西都毒不了它。”
  “我明白了,”昌先生干巴巴地说。不由自主地,她的话给他带来了安慰,尽管他暗暗抗争这种安慰。“你对枯夏的事也很高兴吗?”
  “就算我不高兴,”海婆反驳道,“像你太太那样整天在楼下哭天抢地、又呕又嗝地又有什么用?日子总有不顺心的时候,是好是坏我们都只能接受。有女孩子在结婚前夕死掉,或者更糟糕的是,死在她们头一个孩子降生的时候,可世界不会为她们停转。凭良心讲,生活确实足够悲哀,但它没什么可怕,也没什么可让我们反胃的。我是在乡下长大的,正如我的老奶奶常说的那样,‘没有时钟比得上太阳,没有日历比得上星星。’为什么?因为它们让人习惯了时间的样子。山那边再怎么吓人的鬼怪都没有像时间那样吓人。但是,当我们一辈子都习惯看到它的真身,而不是像在路德这样把它关在钟里,我们就会知道它像犁地的老牛一样安静祥和。观看时间的真面貌能教人唱歌。他们说山那边来的果子会教人唱歌。我一丁点灵果都没尝过,但我会唱歌。”
  突然间,在昌先生的心里积压郁结了三十年的痛苦和恐惧似乎松动了——他泣不成声,而海婆带着胜利的柔情摩挲着他的手,喃喃着安抚的话,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他的啜泣消退后,他坐在她脚边的矮凳上,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说:“给我唱首歌吧,海婆。”
  “给你唱歌,亲爱的?我该唱什么给你听?我的嗓子不如以前了……嗯,那首他们好像叫做‘梦幻草’的老歌吧——这些天街上唱的好像总是这个——这首调子很好听。”
  她开始唱起来,她的声音像一架旧竖琴那样,支离破碎却依然甜美:
     “奥布里在世时穷人都找不着,
      老爷和乞丐全拿根茎作佳肴,  
      还有百合,石蚕,和酒红心苹果,
      蔷薇和篝火,
      草莓藤和梦幻草。”
  随着她的歌声,昌先生再次听到了那个音符。但是,奇怪的是,这一次它不含威胁。它像树木、图画和往事一样宁静,像滴水一样慰藉人心,像牛群日落归棚时的哞哞声一样安详。
 
第十一章 胜过理智的良药
1
  老保姆的歌声停止后,昌先生在她的脚边坐了几分钟。他的四肢和心灵都仿佛浸浴在一个清凉怡人的池子里。
  那么,流依牧和海婆有殊途同归的结论——毕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无论是在天空、海洋还是地面上,他的隐秘恐惧都找不到一个足够黑暗而险恶的洞穴供它藏身。
  这点他信了,但是除了阴影之外,事实也让人忧心。海婆并没有给他抵御事实的护身符。假如发生在枯夏身上的事情也发生在拉努身上了呢?如果他也永远消失在争议岭那边了呢?
  但它还没有发生——只要拉努的父亲还有头脑、有力气,他就不会让它发生。
  受到他自己幻想的威胁时,他可能是一个可怜的废物,但是,以西方的金苹果之名,在现实召集大军,向拉努逼近的时刻,他不会再光坐在那里对着憧憧阴影颤栗无措。
  他的职责,是让多礼海成为一个他儿子可以安然度日的国度。
  他的眼前好像出现了一条洁白而笔直的道路或是河流,劈开周围月色下的一片幽暗昏黑。那条笔直的、洁白的路是他自己的行动意志。
  他一跃而起,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但我告诉你,海婆,”他喊道,仿佛在继续前面的谈话,“他们都反对我。我一个人能起什么作用!真的,他们都反对我。”
  “你就省省吧,纳升少爷!”海婆柔和地讥讽道。“你总是认为人人都反对你。你小时候就总是这样,眼巴巴地盯着我:‘你不会生我的气的,是吗海婆?’——而我生你的气这个念头,就像我能跳过月亮一样不可能!”
  “但是我说了,他们都反对我,”他不耐烦地说。“他们把这事都怪在了我头上,安圣辱骂我骂得那么凶,我不得不叫他永远别再踏进我的家门。”
  “哈,这又不是你和安圣少爷第一次吵架——也不会是你们第一次和解。以前你们是,‘海婆,小安耍赖!’或者‘海婆,轮到我骑驴了,小纳不让我!’可过了几分钟,你们就都和好如初了。所以你必须去蜜先生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进他家,见到你他一定会很欢喜。”
  听着海婆的话,他意识到他很乐意收起自尊心,冲到蜜家向他服软。安圣对他的任何指责他都肯认下来——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脓包市长,他近期的弛懈疏懒相当于在犯罪——甚至,如果安圣坚持,他吃过灵果、走私过灵果、还窝藏过灵果,一切的一切——只要安圣能和他重修旧好。
  人心不是骄傲和怨恨天然的生长土壤;也许是出于园丁对奇花异草的天生热爱,我们才煞费苦心地使它们在那里茁壮成长。
  但昌先生惯于娇纵自己。一旦他产生了情感上的微小冲动,他随时愿意牺牲尊严和便利,换取屈从于这种冲动<被这种冲动驱使>的快感。
  “以西方的金苹果之名,海婆,”他高兴地喊道,“你说得对!我这就去安圣那儿!”他急切地朝门口走去。
  跨过门槛时他突然想起礼拜堂半开的门,止步问海婆她最近是不是去过那儿,忘了锁门。
2
  可她最近一次去还是在早春。
  “真是怪事!”昌先生说。
  但他随之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唯想着与安圣和好的令人振奋的前景。
  很奇怪,一场争执,甚至是一场短暂的分别,都可以带偏我们对朋友的印象,即使那是我们最最亲密的朋友。几分钟后,蜜先生看着站在门口、对他赧然而笑的老伙伴,感觉自己好像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这不是“雾中路德市倒霉挨上的失职最严重的市长”;更不是流依牧所描绘那个的阴险小人。那只是性子古怪的老纳升,他认识了一辈子的朋友。
  他对这位老友的脸,就像对路德周遭的地图一样熟稔于心。在地图上那些曲线里,他几乎可以看到它们所代表的溪流中的鱼和水草;在那些代表道路的直线上,他几乎可以数出路边的里程碑。类似地,他对他朋友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沟壑都是那么熟悉,以至于他觉得他可以说出它们所对应的每一个笑话和每一件小烦恼。
  昌先生仍然有些赧然地笑着,伸出了手。蜜先生皱了皱眉,擤了擤鼻子,努力摆出一副严峻的样子,然后握住了那只手。他们在那里足足站了两分钟,互相紧握着手,咧嘴大笑,拼命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然后蜜先生说:“到烟斗室来吧,纳特,尝尝我新到的琥珀花。你这个老混蛋,我相信你是专门为它来的!”
 
  不久后,当蜜先生挽着昌先生的胳膊,带他进门时,他们碰巧从流依牧身边走过。
  他站在他们身后,望向微弱的月光下他们闪烁的背影。他盯视片刻,面色不豫<面沉如水>。
 
  那天晚上,昌先生一夜酣眠,梦都没有做。头一沾到枕头上,他就似乎沉入了某种令人愉悦的未知介质里——比空气更清新,比流水更温存;自从他三十年前第一次听到那个音符以来,他就再没有沉浸其中。第二天早上,他心情舒畅而热切地醒来,因为行动的意志就是最好的良药。
  他前晚与蜜先生的谈话证实了这一点。他发现他的老朋友并没有被他的悲伤压垮。事实上,他对失去月爱的态度让昌先生感到震惊,因为他一度冷冷地说,考虑到她失足犯下的恶行,在山那边销声匿迹也许是她最好的结局。安圣实事求是的态度总是有些狠心在里面的。
  但他和昌先生本人一样急于立即采取严厉措施,制止非法贸易并逮捕那些走私犯。他们拟定了措施后,接下来的几天就一直在争取参议院的批准和通过。
  尽管昌先生目前在同僚眼里声名狼藉,但他们对宪法的尊重根深蒂固。受法所制,他们无法反对雾中路德市长兼多礼海大总管;此外,蜜安圣先生的意见在议会中相当有分量,而他附议所有这些市长的提案,他们无法对此不为所动。
  因此,他们在路德的每个城门处都安排了几名自卫兵,传令他们不仅要检查每个进城的人的行李,还要翻检每一车干草、每一袋面粉、每一篮蔬菜瓜果。另外,他们派人巡逻西大路,从路德一直到精灵交界地。交界地内则有一批自卫兵扎营,日夜观察山上的动静。此外,他们命令参议院的书记员为路德的每个居民都编制一份档案。
3
  昌先生花了不少精力让参议院批准这些措施,这对他在市民中声誉的恢复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尽管如此,社会地位晴雨表平易博仍然没有现身,而是继续派他的新学徒来给他家的时钟上弦。这座落地钟似乎在抗议这种轻慢。因为据仆人们说,它的指针会突然在表盘上快速地上下移动,使它看起来像一张时而坏笑,时而悲伤的脸。一天早上,小侍从痘子惊惧地尖叫着跑进厨房,因为,他发誓说,时钟突然从表盘底部的小孔里射出一条像蜥蜴尾巴似的绿舌头。
  由于昌先生的所有措施都没有让任何走私犯曝光,也没有检获任何灵果,参议院开始庆贺自己终于摧毁了几个世纪以来威胁本国的恶孽,却不料默常式在一天之内发现三个人行为反常,显然是受到了神秘药物的影响,而且他们的嘴巴和手上均沾满了颜色奇怪的汁液。
  其中一个是来自北方的侏儒小贩,因为他对多礼海语几乎一窍不通,没人问得出他是如何得到这种果子的。另一个是一名街头顽童,他在垃圾箱里发现了一些碎果肉,但他晕晕乎乎的,不记得确切在哪里了。第三个是外号叫骚妞贝丝的聋哑人,自然从聋哑人那里是得不到任何信息的。
  显然,参议院设计的绝妙制度里尚存在着一些漏洞。
  不久,讽刺废物市长的檄文被钉在了市政厅的大门上,昌先生还收到了几封匿名信,措辞有隐约的恫吓之意,要求他不再干涉与他无关的事情,以免那些事情到头来和他过于相关。
  但行动的良药给他的体质带来如此裨益,他只是冷笑一声,把信纸扔进火里,发誓要加倍努力。
 
第十二章 寿菊太太听到啄木鸟啄木
1
  对楂樱草小姐的审判进展缓慢。允许逮捕她的法律虚构引发了诸多愚蠢的疑难问题,给法律流程带来了阻碍。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在法律的眼中,灵果被视为丝绸织物,因此在法庭上,关于烫金纱、塔夫绸、锦缎、厚斜纹绸、丝马海绒和生丝丝带的各种特性的深奥讨论耗费多日。
  一天早上,寿菊太太出门去探望她被囚的老校长。这部分是出于好奇,部分也可能是出于一种潜意识的希望,希望在樱草小姐喜剧性人格的感染下,最近发生的事可能会显得不那么险恶可怖。
  这是惨祸发生后她第一次跨出家门。她昂首走在大街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就是为了向城里那些粗俗的庸人表明,再大的耻辱也无法压垮维家人的精神。
  寿菊太太的五感非常敏锐。有很多次,她的灵敏度让昌先生叹为观止,因为她能迅速察觉到所有她讨厌的气味——例如长绒毛或洋葱,不管那气味是多么微弱。
  她在心理问题上同样敏感,曾多次发现当事人秘而不宣的交恶或恋情。那天早上去市政厅的路上,她开始意识到周围发生了某种变化,我们只能把这种变化比拟做乐曲变了一个调子。
  她很确定,头顶着一盘面包的面包师的孩子没再吹口哨了,探出窗外照料主人家盆花的女仆也不再哼早几个月前的曲子了。
  或许这很正常。曲调就像水果一样,有它们的季节性,此外还一直生出新的品种。但即使是小贩高呼“黄沙!”或“刀和剪刀!”的声音听起来也令人不安地不同了。
  寿菊太太娇气的鼻孔本能地张大了。嫌恶使她垂下了嘴角,就好像闻到了难闻的气味时那样。
  到了市政厅,她一派主人风范<的态度高高在上>:不,不,完全没有必要打扰市长阁下。她已经有了他的允许,卫兵只需立即带她到樱草小姐的房间即可。
  寿菊太太属于此类女性:尽管在野外她们好像蒙着眼睛一样,一旦置身在四堵墙之间,她们会变得像自然学家一样明察秋毫,周围任何物体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所以,尽管她情绪低迷,但跟在卫兵身后的一路上,她的眼睛却很忙碌。他们走上华丽的螺旋楼梯时,她心里记下来要告诉昌先生管理员没有扫楼梯;走过镶板的走廊时,她注意到有些镶板有蛀洞了,需要修补。走廊墙壁上挂着一些漂亮的缂织挂毯,她偶尔会停下来摸摸挂毯的一角,想她是否能找到像那样的粉蓝色或暗玫瑰色的丝线,用在她自己的刺绣品里。
  “哎呀,我肯定这块镶板也快不行了!”她咕哝道,又停下来敲敲墙壁。
  然后她惊讶地叫道:“我相信这后面是空心的!”
  卫兵纵容地笑了笑——“太太,你就像那个医生一样——我是说流医生。我们曾经称他为啄木鸟,因为他为那本讲这座楼的书做研究的时候,他总是跑来跑去,在墙上敲敲拍拍。我们那时经常说,那样子就像他在找什么东西。如果哪块镶板后面真有机关,我本人一定不会感到惊讶。他们常说那些老公爵是一帮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家伙,一条通往别处的秘道可能对他们特别有用呢!”他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
2
  “是的,是的,的确有可能,”寿菊太太若有所思地说。
  他们来到一扇上锁的门前。“这是我们关押犯人的地方,太太,”卫兵说着打开了门,把她带到了她老校长的面前。
  樱草小姐笔直地坐在一把老式的直背椅子上,背后是一些精美的旧挂毯,褪色成顶柔和悦目的淡彩。和山楂花朵们的青春动人一样,它与樱草小姐怪诞的丑陋格格不入。
  寿菊太太站在那里怒视她数秒,一时无话。然后她缓缓地坐下,严厉地说:“嗯,樱草小姐?我不知道你招来这样的弥天大祸之后,怎么还敢安心坐在这儿。”
  但樱草小姐正处于她最高昂矜贵的情绪中——“她正浩气凛然骑在自己的痴念上不愿下来<,以为它是高头大马>呢”,山楂花朵们过去这么形容她。所以,她只是拿她的小眼睛鄙夷地对寿菊太太露了露眼白,威风凛凛地挥了挥手,仿佛在把面前的世俗琐事一扫而空,又甚是惜怜地感慨道:“我可怜的瞎了眼的寿菊!或许在所有我经过手的学生里,你是和你与生俱来的崇高权利最不相配的人。”
  寿菊太太咬着嘴唇,心下大恼。她挑眉低声问,“樱草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樱草小姐将目光投向天花板,用她最甜腻的声音回答道:“生来为女~的巨大特权啊!”
  她的学生一直认为,按照樱草小姐<销魂>腔调发音的“女~人”,是本国语言中最不雅的词。
  寿菊太太目光锋锐:“我可能不是够格的女人,但我依然是一位母亲——这你比得上吗?”她反驳道。
  她一字一句越说越愤慨,“还有,樱草小姐,你认为背叛众人对你的信任,是‘配得上你与生俱来的崇高权利’吗?我倒是想知道,带来邪恶和恐怖、害别人颜面尽失、伤透众多父母的心是‘真正的女性气质’吗?你比杀人犯的罪孽更重——重十倍!你坐在那里沾沾自喜,好像你是一位烈士或是大家的恩人——就像被迫放羊的月亮公主一样自满自得、满心委屈!我真的相信……”
  但樱草小姐刺耳的尖叫盖过了她低沉的愤懑:“摇晃我吧!往我身上插针吧!把我扔进斑河吧!”她嗓音尖厉。“我会笑着承受这一切,把对我的羞辱当作他送的鲜花!”
  寿菊太太恼怒地哼了一声:“你说的‘他’到底是指谁,樱草小姐?”
  然后她无法抑制的幽默感使她露出了酒窝。她补充道:“奥布里公爵还是流依牧?”
  当然,枯夏告诉过她关于葱烤大鹅的笑话。
  听了这个问题,樱草小姐显然大吃一惊。“当然是奥布里公爵!”她回答说,但她的眼神狡谲狐疑,并且明显是被吓到了。
  寿菊太太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带着一丝嘲弄的微笑慢慢地上下打量她。樱草小姐不安地扭动起来,开始语无伦次。
  “噢……”寿菊太太寻思着。
  她向来不喜欢流依牧性格的气味。
3
  最近的危机对他可绝不是坏事。他的生意增加了一倍,他的影响力增加了两倍。
  再说了,近来他对樱草小姐大献殷勤,绝不可能是她的美貌和魅力起的作用。
  无论如何,拿话试探一下总没坏处。
  “我开始明白了,樱草小姐,”她缓缓地说。“两个……被我们拒之门外的人联合起来,看看他们是否有办法来羞辱那些愚蠢自大的‘所谓的路德望族!’哦,不用抗议,樱草小姐,你从没有刻意掩饰过你对我们的蔑视。而且我一直知道你不是宽宏大量的人。我也不怪你。多年来,我们一直无情地嘲笑你——而你对此恨之入骨。尽管如此,我认为你的报复恶毒得没必要。不过,我想,对于一位‘真正的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是太卑鄙、太歹毒、太下作的,只要它能迎合‘他’的利益!”
  但是樱草小姐已经面如草色,吓得话也颠三倒四了:“寿菊!寿菊!”她绞着双手叫道:“你怎么能这么想?亲爱的,敬业的流医生!雾中路德里最好最善良的人!他说我让那些可怕的东西在我眼皮底下偷运到阁楼里是‘粗心得等同于犯罪’,没有人为此对我更生气了,我向你保证,他说到禁止……呃……果子就特别狂热。你知道吗,大旱的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他当时没日没夜地工作,试图阻止它的……”
  但寿菊太太不愧是数代法官的后代。她迅捷地质问道:“大旱?但这肯定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早在流依牧来多礼海之前。”
  “是的,是的,亲爱的……当然……确实如此……我是在想另一位医生告诉过我的话……自从这些麻烦发生后,我可怜的脑袋都糊涂了,”樱草小姐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她浑身都在颤抖。
  寿菊太太站起身,低头半垂着眼睑,默默地看了她几秒钟。她的唇角上挂着一抹相当冷酷的微笑。
  然后她说,“再见,樱草小姐。你的话实在有趣,很有嚼头呢。”
  她留下她呆坐在褪色的挂毯前,一脸惊惧。
  同一天,昌先生收到了海卢克的一封信,让他既困惑又害怕。
  原信如下:
  阁下,如果您能把拉努少爷从这个农场带走,我会很感激,因为寡妇一定在捣鬼,我敢肯定,而且这里有些人说她老早的事,说她谋杀了她的丈夫,还有她和另外一个人,虽然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似乎对拉努少爷怀恨在心,您不介意我的冒昧的话,我会把我听到的告诉您。
  是这样的——一天晚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睡不着,就想着去垫垫肚子,那可能会帮我睡着,半夜的时候我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找点面包。楼梯下到一半,我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一个说,“我怕昌家的人”,所以我就停在原地听。我往下看,厨房里的火快灭了,但剩下的光亮够我看清寡妇,还有一个男人裹着斗篷,背对着楼梯坐在她对面,所以我看不见他的脸。他们说话很小声,一开始我只能断断续续的听到一点,但他们一直在提到昌家,那个男人好像在说他们得把姓昌的和蜜安圣先生分开,因为蜜先生说奥布里公爵在他眼前显形了。要不是我了解那个寡妇,知道她深藏不露,又是个鬼精鬼精的,我会认为他们是两个蠢笨的老家伙,聚在一起八卦,越老说的话越疯,越讨嫌的那种。然后男人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声音很低,但这一次他说得很清楚,我一个字都没听漏,而且我相信我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我这里就写下来给您看:“我怕他会变卦。你知道首领的行事方式——他随时都可能背叛为他办事的人。祟维丝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了昌家小子灵果。我已经告诉过你,他和你那个老朽不堪的老织工是怎么勾搭在一起了,而这正是我最害怕的地方。”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太轻了,我都听不见了,直到他说,“沿着银河走的人往往会留下脚印。让他们走别的路吧。”
  然后他起身走了,我轻手轻脚地溜回我的房间。但那天晚上我一点都没合眼,一直想啊想我听到的东西。虽然听起来那是一些胡话,但它让我怕得直发抖,真的不骗你。疯子往往和坏人一样危险,所以我希望阁下能原谅我这样给您写信,而且你能赏光给我一个回音,并接走拉努少爷,因为我不喜欢寡妇看他时的神情,真的不喜欢。
  祝您一切安好,
  您忠实卑贱的仆人,海卢克
 
  昌先生多么渴望跳上快马,第一时间赶往农场!但那行不通。他立即派了一位马夫替他去,命令他不分昼夜、马不停蹄地骑到农场,把回信交给海卢克。信中,他要求他即时将拉努带到月草镇附近的一座农庄。月草镇位于天鹅座以北约十五里,而那个农庄就是他常年买奶酪的地方。
  然后他坐下来,试图搞懂卢克偷听到的神秘谈话都是什么意思。
  伯爵在安圣面前显形!不知名的首领!银河上的脚印!
  现实开始变得影影绰绰,危机四伏。
4
  他必须搞清这个寡妇的底细。她以前不是上过法庭吗?他决定当务之急是查查关于她的记录。
  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一套颇具规模的法律书籍收藏,他烟斗室里的书架上排满了用羊皮纸和犊皮纸装订的法令、法规和审判记录。其中一些来自印刷术尚未引入多礼海的年代,纸上难以辨认的字迹出自昔日的那些文书之手。
  它使过去变得非常真切。书页里偶尔出现的个性化的涂鸦,还能让人看到从前的人友好、幽默的一面。当你翻开那些发黄的羊皮纸页时,可能会看到某位文书私下插入的一句批语或俏皮话——“<正义也许会等待时机,但我的晚餐过时不候>!”或页边空白里哪位不知名的法官的简笔漫画。这些就好像老房子外部某个怪诞的石膏头像,出其不意地对你狡黠地眨了眨眼。
  但在过去,给昌先生带来最大的乐趣的是阅读刑事审判记录。法律的寡淡风格是讲述故事的绝佳媒介。在那种灰色的文字里,生活中的小细节和不起眼的日用品变得如此生动鲜活,就像冲破浓浓秋雾,熠熠生辉的朱红色天竺葵。生动之外,它们还常常隐含着悲惨的后果。
  当他从索引中发现棘寡妇的案子属于刑事案件时,他大为震惊。不仅如此,这还是一场谋杀案的审判。
  流依牧撺掇他把拉努送到农场时,不是说这只是一件拖欠工资什么的小案子,和一个被解雇的仆人有关的吗?
  事实上,原告苛洼格是一位劳工,确曾受雇于已故农场主棘百提。但他对寡妇的指控是她用杞柳汁毒死了她的丈夫。
  然而,当他读完审判时,昌先生完全赞同法官对寡妇的无罪宣判。由于原告向这位贤良的妇人提出了如此严重的指控,理由却如此微弱,法官当时还严厉地谴责了他,昌先生对此也深以为是。
  但卢克的信一直在他脑海中萦绕,他觉得在马夫带回农场的消息之前,自己不会得到片刻安宁。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的壁炉旁,第一百次寻思着卢克只看到背影的那个神秘的斗篷客是谁。突然,寿菊太太打破了沉默说:“纳升,你对流依牧了解多少?”
  “我对流依牧了解多少?”他心不在焉地重复道。“讲起来,他善于谋私利攀高枝,对领结的品味糟糕透顶,但他开玩笑的品味竟能更糟糕。而且不知怎么,他对我怀恨在心……”
  他话到一半停下来,小声嘀咕道:“以日月星辰之名啊!假设他就是……”
  卢克的陌生人说他害怕昌家人。
  流大夫不可谓不是个怪人。他的歌声中曾经响起过那个音符。他是从哪里来的?他是谁?雾中路德没有人知道。
  再有,就是他对古文物的偏好。这通常被视作一种无伤大雅、同时也无利可图的爱好。然而……过去是阴暗而邪恶的,像一堆腐烂的落叶。过去是沉默的,它属于沉默者……但寿菊太太在问另一个问题,一个与她上一个没有明显联系的问题:“大旱是哪一年?”
  昌先生回答说正好是四十年前,然后又疑惑地问:“怎么突然对历史感兴趣了,寿菊?”
  她的回答是又一个问题:“流依牧是什么时候搬到达多礼海来的?”
  昌先生开始感兴趣了。“让我看看,”他若有所思地说。“那肯定远在我们结婚之前。对了,我记得我母亲得了胸膜炎的时候,我们请他来会诊过,那是在他来多礼海后不久,因为他那时的多礼海语还很蹩脚……那一定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我明白了,”寿菊太太不动声色地说。“但我碰巧知道大旱时他已经在多礼海了。”她把那天早上她与樱草小姐的谈话向他复述了一遍。
  “而且,”她补充说,“我还有一个念头,”她告诉他市政厅里那块听起来后面中空的墙板,以及卫兵所说的流依牧如同啄木鸟一般的行事。“假使,部分是为了报复我们对他的冷漠,部分是出于对权力的热爱,”她继续说,“他在幕后主使了这件祸事,那么,一条秘道对走私活动是很有用的,并且这能够解释为什么你们所有的预防措施都失效了。而流依牧比任何人都更可能了解市政厅里的秘道!”
5
  “日月星辰在上啊!”昌先生兴奋地喊起来,“寿菊,多半就是你推想的那样了<我敢打保票你是对的>。你的脑袋瓜里装的绝对不是浆糊!”
  寿菊太太露出了一丝自得的笑容。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要去告诉安圣!”他急切地宣布。
  但他能说服头脑迟缓而固执的蜜先生吗?单纯的怀疑是难以传达的。它们就像运送到远处就变味的酒,必须在原产地喝完。
  无论如何,他只能去试试。
  “你见过奥布里公爵吗,安圣?”他大叫着冲进他朋友的烟斗室。
  蜜先生恼怒地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纳升?”他气冲冲地说。
  “回答我的问题吧。我不是在拿你逗乐子,我认真得不能再真了。奥布里公爵有没有在你眼前出现过?”
  蜜先生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公爵向他显身绝不是他引以为豪的事情。“好吧,”他粗声粗气地说,“我想你可以这么说。那是在学院——我可怜的女儿跑掉的那一天。我那时急得慌了神,眼前出现什么幻象也是情有可原。”
  “你把这事告诉过谁吗?”
  “我当然不会!”蜜先生强调地说;但他随之想起自己说错了,“哦不对,我相信我的确说了。我向流依牧这个庸医提过这件事。我宁可我没告诉那个恶毒的小矮子。 烤奶酪啊!纳升,你这是怎么了?”
  只见昌先生雀跃起来,好像打了一场胜仗。
  “我是对的!我是对的!”他高兴地喊着,为自己的睿智心花怒放,一时把焦虑抛在脑后。
  “你来看看,安圣,”他急切地把海卢克的信塞进他手里。
  “哼!”看完后蜜先生说。“那你是在对什么这么高兴?”
  “你还没明白吗,安圣!”昌先生不耐烦地叫道。“那个披斗篷的神秘人一定是流依牧……没有别人知道你的幻象。”
  “哦,没错,纳升,我再迟钝也明白这点。但我想不出知道这个对我们有什么帮助。”于是,昌先生向他讲述了寿菊太太的发现及推断。
  蜜先生哼哼唧唧的,先质疑了女人的推理能力,又说不能轻率地下结论。但也许他内心信服的程度比他选择表现出来的高很多。无论如何,他勉强同意和他晚上一起去市政厅,调查那块空心墙板。对于蜜先生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让步,因为这种鬼鬼祟祟的冒险行为与他的尊严不相称。
  “太好了,安圣!”昌先生喊道。“我已经准备好拿月草奶酪赌你一瓶你最好的琥珀花酒,我们查到底的话一定会发现元凶是那个狡诈无德的庸医!”
  “你总是善于占人便宜,纳升,”蜜先生笑得咬牙切齿。“你还记得吗,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你是怎么哄我用一只纯种奶狗换了你的松鸡标本?那只松鸡被虫蛀得一根毛都不剩了。让我想想,还有什么?我记得有半包发霉的糖……”
  “我还加进了一个坏了的的音乐盒做添头。它会演奏‘冲锋,多礼海的勇士们’,但曲子当中会出岔子,发出嗡嗡的声音,像喝醉的金龟子一样。”昌先生自豪地插话说。“这是相当公平的——以数量抵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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