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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路德 (i)
雾中路德 (ii)

第十三章 昌先生和蜜先生在市政厅的发现
1
  在派去送信给海卢克的马夫回来之前,昌先生焦灼难安,没心思去市政厅探秘。
  但马夫一定听从了指令,一路马不停蹄,因为他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就回到了路德,带回了一切平安的消息。昌先生自然对此喜不自胜,尽管他再问得急切也问不出任何关于拉努的详情。不过,知道他的儿子过得很好、很快乐就足够了,再说马夫在他的主人面前拘谨得话都说不利落是很自然的。
  可是实际上,这个马夫并没有跑那么远,他跑最远的地方离棘家农场起码还要走二十里路。
  在一家路边小酒馆里,他遇到了一名红发青年。那人请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特别醉人的酒。结果是他醉得不省人事,那晚上加上次日大部分早晨都是在酒馆的地板上度过的。
  他醒来时惊恐地发现自己浪费了许多时间,但店主转交了红发青年给他的信后,他就安心了。青年的信里说他间接地耽误了大总管身负急件的信使,(马夫喝高后曾大肆吹嘘自己的差事如何重要),他对此深感遗憾。因此,他冒昧地把总管的信取走了,他保证将它送到信封上的地址,肯定不会比信使送信的速度慢,甚至还可能更快些。
  马夫大大地松了口气。要知道他为昌先生做事的时间并不长,是在尤尔节之后受聘的。
 
  昌先生对拉努的忧惧被一扫而空。满月那晚,他得以在市政厅雕镌华丽的大门前和蜜先生汇合。此刻,他的心咚咚直跳,好像装在一名渴求冒险的学童的身体里。
  “我说,安圣,”他低声说,“我觉得我们又是小伙子了,正要去果园偷果子!”
  蜜先生哼了一声。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履行自己的职责,但让他感到恼火的是,他的职责竟被视为等同于幼童的淘气行为。
  伴随着铰链的嘎吱作响,巨大的门被推开了。他们尽可能轻地关上门,蹑手蹑脚地走上螺旋楼梯,踏入寿菊太太描述过的那条走廊。每当他们沉甸甸的脚步受到哪块木板的吱吱抗议,其中一人就会在心里诅咒另一人胆敢如此壮硕而笨拙。
  他们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手中的两盏马灯在身前投射出一点点光亮。
  带旧家具的房子不需要不速之客来闹鬼。正如我们前面所见,昌先生对寂静无声的事物非常敏感——星星、房屋、树木;点灯后,他经常坐他的烟斗室里凝望屋内的书架、椅子、他父亲的肖像——甚至一把竖在角落的红伞,心怀敬畏,就仿佛他视线的尽头是遥远的星辰。
  但那天晚上,那些雕板隐蔽而令人压抑的存在,以及那些牵扯了诸多传说的挂毯,甚至影响了头脑刚强的蜜先生。那群沉默的事物好像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磁力,要吸引他进入到它们的影响范围内。
  它们要是能开口说话,或者能四处移动就好了——那些沉默的生根的东西!现在他们就像在穿过月光下的森林。
  昌先生突然停住了。
  “我想这该是寿菊发现空心板的大致地方了,”他低声说着,开始小心翼翼地敲击护墙板。
  几分钟后,他兴奋地低声说:“安圣!安圣!我找到了。听!你能听到的吧?它听上去空得像一面鼓。”
  “苦命的猫啊!我相信你是对的,”蜜先生低声回答。不由自主地,他被纳升荒谬的兴奋感染到了。
  面板屈于压力,开始向后滑动,马灯照亮了一条弯曲的楼梯。
  他们四目对视片刻,无声地分享他们的胜利。然后昌先生笑了起来:“好了,开始吧——把我们的水桶够到井里去吧!希望我们提上来的东西比破鞋或烂胡桃强!”他立刻走下楼梯,蜜先生勇敢地跟随其后。
2
  楼梯盘旋向下,再向下,似乎要进入地球的最深处。过了很久,他们终于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漫长的隧道里。
  “呔呵,呔呵,发现目标啦!”昌先生轻声说,纯粹为冒险的乐趣而大笑,“我们快马加鞭地冲吧,小安;它可能会把我们引到一片开阔的空地……和我们追捕的那头鹿!” (注:Tally ho/呔呵是英国猎狐时见到目标时对猎犬的号声,归属前文捕蛾时提到的狩猎术语。)
  他戳了戳对方的肚子,又道,“这比捕蛾子带劲,是不?”这表明他们的和解完满了。
  不过,他们在隧道里得一步一步摸索着走,前进龟速。
  似乎再过了很长时间,昌先生停了下来,回头低声说,“我们到了。这儿有一扇门……哦,永远的雷声和混沌啊!它是锁着的。”
  他被这个意料之外的障碍气得头脑发昏,开始疯了似的拼命砸门踢门。
  他停下来喘气,听到一个尖细的女声从门内传来,要求他说出暗号。
  “暗号?”昌先生吼道,“以日月星辰和西方的金苹果之名,什么……”
  但他话还没说完,门就从另一边打开了。他们走进了一间低矮的正方形房间,屋里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亮灯——这似乎没什么必要,因为墙上的挂毯辉煌灿烂,似乎在散发出比任何的灯光都明亮,却又像月光一样柔和的光芒。
  他们惊讶得哑口无言。这与他们所见过的所有其他挂毯都迥然不同,就像拿一棵在五月的碧空下灿然盛开的苹果树对比它十一月间的模样——铅色的天空下,只剩几片零星红叶尚挂在枝头。哦,那些蓝色、粉色和熠熠生辉的绿色!浸染那些丝线的染料里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吗?
  挂毯上的题材是每一个多礼海人都熟知的那些——狩猎场景,被月亮追逐的逃犯,牧羊仔和牧羊女照料他们蓝色的羊群。但是,在这些流光溢彩的颜色里,我们如同眼睁睁地看到过去的余烬刹时死灰复燃了。一瞬间,隶属于逝去时代的男男女女,喧闹、花哨、当仁不让地簇拥在街头,赶着身前的活人,如同在驱扫残枝枯叶。
  地上堆着的又是什么?是珍珠和蓝宝石,还有硕大得骇人的红宝石?还是从挂毯里的树上掉下来的奇妙果实,我们的意外之获?
  随着他们的眼睛逐渐习惯了这光彩夺目的一切,这两个朋友明白过来他们身在何处。毫无疑问,地上的那些果实必定是灵果,他们敢以各自尊贵的姓氏打赌。
  而且令他们惊讶的是,这堆奇珍异宝的守护者是他们的老熟人,迪家婆娘。
  她饱经风霜的脸上,一对孩子般清澈的双眼目光如炬,正带着一种温和的惊讶看着他们。
  “这不是风信少爷和诀虚少爷嘛!”她惊呼道。她开心地笑起来,声音年轻,“想不到你们居然知道暗号!”
  然后她焦急地盯着他们的脸问:“你们在那边丝袜还耐穿吗?我为你洗的最后一双涂不上肥皂,不知道为什么。沿着银河跑,一路跑到月亮之外,这多伤袜子啊。”
  显然,她把他们当成了他们的父亲。
  听了这话,蜜先生大吸一口气,发出好像在喝汤的声音,又叠起了他的双下巴——任何在法庭上见过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准备拿出威风对她逼供了。
  但昌先生警告性地轻推了他一把,对房间的女主人和气地说:“哦,我们的袜子还有靴子都还不错,谢谢。所以你没料到我们知道暗号,是吗?呵呵,也许我们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然后,他低声问蜜先生,“俺大姑的屁股啊,安圣,暗语到底是什么?”
  他又转向迪家婆娘,只见她微微扭摆着腰肢,仿佛在跟着只有她才能听到的音乐跳捷格舞。他说,“你这儿的挂毯真漂亮。我觉得我没见过更好的了!”
  她笑了笑,凑近他低声道:“大人知道是什么让它这么美吗?不知道?哈哈,是灵果啊!”她高深莫测地点了好几下头。
3
  蜜先生发出一声含糊而低沉的怒吼,但昌先生又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用礼貌而饶有兴趣的口气说,“的确如此!的确如此!我可以问一下,……呃……这些灵果是从哪里来的吗?”
  她开心地笑起来:“啊,是先生们送来的!所有的先生们都穿戴得漂漂亮亮的,一身绿衣,绑着缎带结,日出时从他们扬着红帆的船上纷纷而来,美美地享用金杏子。路德的人那时都还在睡呢!然后公鸡说喔喔喔!喔喔喔!”她的声音逐渐消弱,遥远而孤独,不知为什么让人联想到鬼魅般的干草堆上第一抹曙光。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鸡窝来的纳特鸡少爷,”她神秘地笑着,凑近他说,“你很快就会死的!”
  她退后一步,向他鼓励似的微笑点头,仿佛在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件漂亮的礼物!珍重地对待它哦!”
  “至于迪家婆娘,”她洋洋自得地说,“她很快就会成为一位高贵的女士,像参议员夫人一样,在月光下整夜跳舞!先生们已经向我保证了的。”
  蜜先生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但昌先生好脾气地笑道:“所以你认为参议员夫人们整天就是这么过的吗?我恐怕她们有别的事情要做。至于你自己,你会不会老得都跳不动舞了?”
  她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淡淡的阴影。然后她用野兽那般高贵的姿态甩了甩头,喊道:“不会!不会!只要我的心还能跳舞,我的脚就能跳舞。公爵回来后,没有人再会变老了。”
  蜜先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他很清楚纳升喜欢听别人絮絮叨叨东拉西扯——尤其是手头碰巧有要紧事情的时候。
  “好了,好了,”他厉声说,“尽管你脑子不正常,我的好女人,你可能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在跟着牢头的哨子跳舞。除非你即时即刻告诉我们这些先生到底是谁,是谁让你守在这儿的,谁送来的那些肮脏的果子,又是谁会把它们取走,我们就会……啊哈,我们会切断那些小提琴琴弦,看你再怎么跳舞!”
  这句威胁是月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在他潜意识里的回声。它立竿见影。
  “切断琴弦!切断小提琴弦!”她哀嚎道,又用诱哄的口气说:“不会,不会,好少爷,你永远不会那样做的!您说是不是?”她恳求地转向昌先生。“这就像夺走穷人的草莓。参议员们有蜜桃、烤天鹅和孔雀心,有漂亮的马车供他驾驶,还有羽绒床供他睡懒觉。穷人只有黑面包和烤山楂,还有劳作……但在夏天,他有草莓和舞曲。不,不,你永远不会切断小提琴弦!”
  昌先生感到自己的喉咙堵住了。但蜜先生毫不动情:“会的,我当然会!”他气势汹汹地吼道,“我会切断路德城里每一把小提琴的琴弦。我真的会,除非你告诉我们我们想知道的事。来吧,迪家婆娘,坦白吧——我说到做到。”
  她央求地看着他。随即,她坦诚的眼神中掠过一抹天真的狡黠。她将手指放在唇边,点了几下头,神秘地低声说:“如果您保证不切断小提琴弦,我会给你们看世界上最美丽的景象——文法场里那些死去的壮小伙把自己的棺材扛在肩上,轻快地走在雏菊花间。来!”她冲到墙边,掀起一张挂毯,露出另一扇暗门。她按下某个机关,门开了,背后又是一条漆黑的隧道。
  “跟我来,好少爷们,”她喊道。
  “我们只能顺着她来,”昌先生低声说,“没别的选择。她可能真有好东西给我们看。”
  蜜先生咕哝了几句,提到一对疯子,又说离开安逸的火炉边可不是为了纵容他们的幻想,浪费掉一晚上;但他还是跟昌先生走了。第二道暗门在他们身后啪的一声关上了。
  “哎哟嘿!”昌先生上气说。“哎哟嘿!”蜜先生下气说。跟着脚步轻盈的向导,他们吃力地往通道深处推进。
  他们又爬上一段似乎没完没了的台阶,终于踉跄着跪倒在地,身后又有什么咔哒一声关上了。
4
  他们一边哼唧一边咒骂,揉着膝盖愤怒地质问她究竟把他们带到了什么鬼地方。
  但她欢喜地拍了拍手,“好少爷们,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就在死去的公鸡栖息的地方呀!昌诀虚先生,您回到自己舒适的小屋啦。拿马灯照着看看周围吧。” 
  昌先生依言做了,慢慢地,他意识到了他们是在哪儿。
  “以西方的金苹果之名,安圣!”他喊道,“我们不就在我家的礼拜堂里嘛!”
  果然,马灯的光线映照出排放着斑岩棺材的架子、华丽的大理石天花板、以及铺满马赛克的地板。这的确是昌氏亡者的家。
  “烤奶酪啊!”蜜先生惊讶地喃喃道。
  “这里一定有两个门,虽然我从来都不知情,”昌先生说。“一道密门通往那条隐秘阶梯。显然有人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家的礼拜堂,”他突然想起前几天他发现礼拜堂的门半开着。
  迪家婆娘被他们的惊讶逗得哈哈大笑,然后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们继续跟她走。他们蹑手蹑脚地跟在她身后,来到月光下的文法场,她做手势让他们躲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后面。
  露水,像来自月亮的雏菊一样,厚厚地铺在杂草萋萋的坟墓上。满月的清辉下,亡者的大理石雕像似乎忽闪着微笑;离梧桐树不远处,两个人正在挖掘一座新墓。其中一个是像水手那样耳佩金环的壮汉,另一个是——流依牧。
  昌先生得瑟地看了蜜先生一眼,低声说:“一桶琥珀花,小安!”
  那两人默默地挖了许久,才拉出三口大棺材,放在草地上。
  “我们最好看一眼,塞蒂,”流依牧说,“看看货有没有送齐全。我们打交道的可都是些滑头滑脑的家伙。”
  被称为塞蒂的年轻人咧嘴笑了,从腰带上取出一把扣刀,去撬其中一只棺材。
  他将刀刃插入棺材盖时,我们梧桐树后的两个朋友不禁打了个寒颤。迪家婆娘的举止并没有减轻他们的恐惧,因为她半闭着眼睛,鼻孔猛吸,仿佛在期待着什么馥郁迷人的香水味道。
  盖子终于开了,棺材里的内容暴露出来的时候,他们发现那不是裹尸用的蜡布和不堪入目的尸骨,而是——密密匝匝的灵果。
  “烤奶酪啊!”蜜先生喃喃道;“大乖乖布丽奇啊!”昌先生喃喃道。
  “嗯,这些货没错,”流依牧说,“另外两个我们就暂且信任他们吧。盖子再关上,帮我把它扛到我肩膀上,你抬另外两只跟着我——我们现在就把它们送到挂毯室。今天午夜我们要在那里开会议事,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趁两个走私犯背过身去的时候,迪家婆娘从梧桐树后冲了出来,飞奔回礼拜堂,显然是害怕他们发现她玩忽职守。不久,流依牧和他的同伴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起初,昌先生和蜜先生百感交集,心情复杂得无法表达,只是瞪圆眼睛面面相觑。然后昌先生的脸上渐渐升起微笑,“你的月草奶酪这次可落空了,小安,”他说。“到底你对还是我对?”
  “银河在上,纳升是你对!”蜜先生的声音难得地流露出激动。“那个奸贼!不折不扣的败类!我们这些做父母的要感谢的原来是他,是不是?他一定会被送上绞架的,他一定会——尽管我们需要改动多礼海的整套宪法!那个混账东西!”
  “可能是用灵车运进城的,”昌先生若有所思地说,“然后埋在这里,再通过我家礼拜堂,送到市政厅里的密室,我想他们是从那里分批发放的。这些东西怎么进路德的现在很清楚了。剩下要弄清的是他们是如何避过我们安排在边境的自卫兵的……你怎么了,安圣?”
5
  因为蜜先生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他可不是轻易发笑的人。
  “死人会流血吗?”他在狂笑之间重复着,“天啊,纳升,这是我这二十年来听过的最好的笑话!”
  笑得差不多之后,他告诉昌先生棺材里渗出的红色汁液的事,说他本以为那是血,向流依牧询问此事,把流大夫吓得魂飞魄散。
  “当然,那场葬礼是假的,而我看到的是那该死的果子的汁液!”他又一次陷入阵阵大笑。
  但昌先生笑得心不在焉;死人流血这个说法让他隐约想到了什么——可能是他最近读过或听到过的什么,但一时之间他想不起在哪里。
  与此同时,蜜先生重新严肃起来。“来吧,来吧,”他风风火火地招呼道,“我们一刻都不能浪费。我们必须马上去默常式那里,叫醒他和几个手下,火速赶到挂毯室,把他们抓个现行。”
  “你是对的,安圣!你是对的!”昌先生喊道。他们离开墓地,一路疾跑地赶下山,进入沉睡的小镇。
  他们不费功夫就叫起了默常式,很快把自己的热切也传递给了他。他们匆匆几句把今晚的发现告诉他后,他对参议员们的敬意飙升<突飞猛进>——尽管当他得知流依牧在今晚的交易中扮演的角色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不停地重复说,“我还一直对流大夫那么彬彬有礼呢!”
  事实上,这几个月来,默常式经常在向流依牧倾诉他对参议院的诸多抱怨,怨他们懈怠低效。流依牧礼尚往来,也成功地把对昌先生的恶意猜疑传染给了这位好队长。在他恭敬热诚的语气背后,有对市长大人不忠带来的良心上的刺痛:“太好了,阁下。今晚值班的是格林和杜松,我去把他们从警卫室叫来。我们会把这些流氓解决得妥妥的。”  
  当路德的钟声敲响午夜时,他们五个人小心翼翼地走在市政厅的走廊上。他们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空心壁板,按下机关,进入密道。
  “安圣!”昌先生慌张地低声说,“我那时到底说了什么,竟然对上了暗号?之前让人兴奋的事情太多,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蜜先生摇摇头。“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低声回答。“说实话,我听不懂她说你用了暗号是什么意思。我只记得你说的是‘烤奶酪啊!’或‘大乖乖布丽奇啊’-或文雅程度类似的话。”
  他们到了门口,门像以前一样从里面锁着。
  “呃,默常式,”昌先生懊丧地说,“我们不记得暗号了,没有暗号门就打不开。”
  默常式纵容地笑笑,“大人不用担心暗号,”他说。“我希望我们另有办法……呃,格林和杜松?但也许首先-为了依法走流程-阁下应该先敲门,命令他们打开。”
  昌先生不合时宜地感到失望。一方面,他们本可以以巧取胜,现在却不得不诉诸暴力获取相同的结果,这样的节外生枝冒犯了他对剧情节制性的要求。更何况,他本来非常期待卖弄一下自己的新花招呢!
  于是,他懊恼地叹了口气,在门上重重地敲了几下,喊道:“以法律的名义,我命令你开门!”
  当然,这些话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应。在其他四个人的帮助下,默常式开始使用他自己的窍门,即用尽全力推门,因为他注意到门上两只铰链看起来生锈了。
  它开始吱吱作响,然后咔嚓作响,最后他们冲进了……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地上没有堆着奇怪的果子;墙上也只有几片被虫蛀过的褪色挂毯。这间房间看起来几百年来都无人涉足。
  当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昌先生恶狠狠地喊道:“他们一定是得了风声,知道有人追来了,就提前带着他们那一大堆肮脏的果子溜走了。我要……”
  “这里没有堆放过果子,阁下,”默常式勉力维持尊重的语气。“它总会留下污渍,而这里没有任何污渍。”
  他对杜松和格林眨了眨眼,忍不住又加了一句,“我敢说是因为阁下忘记了暗号,这儿才老母鸡变鸭子了!”杜松和格林笑得合不拢嘴。
  昌先生怏怏不平,没有理会他的出言不逊。但是蜜先生——危难中永久的尊严捍卫者——向默常式投去一个眼神,使后者低下头,谦卑地希望阁下能原谅他的小玩笑。
 
第十四章 法律意义上的死亡
1
  第二天早上,昌先生醒得很晚,起床时就情绪不佳。考虑到前一天晚上的屈辱和失望,这也许情有可原。
  寿菊太太在他穿衣服时走进屋来,但她开口就抱怨起他在烟斗室之外的地方抽青粗烟,自然没有改善他的脾气:“你知道这总是让我心烦意乱,纳升。今天早上我直打恶心,整幢房子都散发着烟草的臭味……纳升,你知道你有多浑蛋吧?”她露出酒窝,朝他晃晃手指,以此来缓和她略带泼悍的语气。
  “切,你这次可错了,”昌先生不客气地说。“我至少一个星期没抽过粗烟了,连烟斗室里也没有——你还怎么说?说实话,寿菊,你的鼻子太烦人了——你应该给它套上个罩子,就像马嘴罩一样!”
  不过,虽然昌先生可能脾气很糟,但他并没有被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吓垮。
  他把自己关在烟斗室里,忙碌地撰写了大约一刻钟,之后来回踱着步,把写好的稿子背下了来。接着他就出门去参加参议院的日常会议了。参议员休息室里,他专心致志地准备他的演讲,全然没理会同僚们向他投去的异样目光。
  一旦参议员们穿上象征他们公职的长袍,在议会专用的华厅里就座,众人的性格就会突然发生变化。他们不再是友善随和、彼此交往多年的商人,他们的举止变得正经、庄严,甚至可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并且,他们摒弃日常随便的口语用词,采用他们祖先的语言——那些在比现在更加艰苦也更加诗意的日子里锻造出来的语言。
  由此,尽管昌先生那天早上起身演说时眼神凛冽,说“诸位多礼海的参议员们!”时的语气也十分严厉,那并不预示着他随后的提议会比今年公共晚宴上他们该吃鹅而不是火鸡的建议更为严肃。
  但他的开场白表明了这不是寻常的演讲。
  “多礼海的参议员们!”他是这么开始的,“今天早上我要唤醒诸位。我们已经沉睡了好几个世纪,是法律吟唱摇篮曲,催我们入睡。但是我们之间许多人由此得到的嘉奖是异常沉重的苦楚。这把我们唤醒了吗?恐怕并非如此。时辰已到,我们理应正视事实——即使这些事实与幻觉、抑或迷梦是那么诡谲地相似。
  “我的朋友们,我们国家的宿敌正守在边界外虎视眈眈。古法说精灵们”(他无畏地说出了这个可怕的词)“害怕铁;而我们这些商人英雄的后代,我们的血液筋骨里一定还存留了一部分这种金属。我们证明这一点的时刻到了。我们面临失去允许我们<安心而愉快地生活>安居乐业的一切——笑声、熟睡、火炉边的欢悦、花园中的安谧。如果我们不能将这些事物可靠地馈赠给我们的孩子们,我们给他们备下的遗产又会是什么呢?我们面临的威胁深深扎根于过去,而其枝叶为未来投下憧憧阴影。因此,作为父亲、作为公民,我们应该一劳永逸地根除这种威胁。
2
  “我和你们的另一位同僚终于发现是谁,是谁近日里给我们中许多人带来了悲痛和耻辱。我恐怕他的罪行很难证明,因为他行事迂回、善于匿迹和嘲谑,而且,就像他隐身的盟友一样,他的主要武器是制造幻觉。从而,我恳求你们所有人以信任和忠诚来抵挡这把武器,这意味着你们将把可靠老友的誓言当作真相的唯一试金石。此外——我有时认为,比起欺骗他人,欺骗自己更应受到怪责。因此,我们应该扫除那些不堪一击的法律虚构!让我们用它们真正的名字来称呼它们——不是什么塔夫绸或厚斜纹绸,而是灵果。如果我们有证据指证某人将这种货物带入了多礼海,我们定将对其施于绞刑。”
  言毕,昌先生重新落座。
  但是,期望中迎接他的演讲的如雷掌声在哪里呢?热泪、急切的提问,那些被激起心潮澎湃的印证在哪里呢?
  除了蜜先生急流勇进,叫了一声响亮的好,他的讲话只迎来一片死寂。他四周的脸庞都表情冰冷僵硬,嘴唇紧闭,眉头紧蹙——除了奥布里公爵的画像,他一如既往地淡然微笑着。
  然后维波多先生站了起来,打破了这片冷峻的沉默。
  “多礼海的参议员们!”他开口道,“我们刚刚从市长阁下的嘴里听到一席雄辩高谈。很巧,他的话可以作为前奏——我贫瘠滞涩的话语的辉煌前奏。我今天早上也下定决心,旨在提醒你们注意某些法律虚构——有时,它们可能自有它们的用途。但也许在我正式的发言之前,市长阁下将允许书记员朗读我们法典中最古老的法律虚构。它出自共和国二十五年法案第一卷第五条法规第九章。”
  维波多先生坐了下来,一副徐徐展开的冷峻笑容传向大厅各处,而后似乎在奥布里公爵画像那嘲讽的眼神中消弭了。
  昌先生与蜜先生交换了不解的眼神;但他别无他法,只得吩咐书记员遵从维先生的意愿。
  于是,书记员以一种又轻又尖、不带情绪的声音——也许那就是法律本身的声音——朗读如下:
  “此外,我们规定,在雾中路德市长兼多礼海大总管的五年任期届满之前,唯有死亡有权罢免他。然而,死去的人哑然、软弱、奸诈且虚荣。在多礼海人安全攸关的时刻,如果任何市长被其同僚视为符合以上任何一种品质,那么他将在法律意义上被认定已死亡,通过选举,他人将取代他的职位。”
 
第十五章 “嗬,嗬,嗬!”
1
  书记员合上厚重的法典,深深地鞠了一躬,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大厅里弥漫着寓意不祥的沉默。
  昌先生坐在原位,冷眼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就连法律之眼本身也不可能更加冰冷疏淡。在那条终点未卜、笔直而洁白的道路上,自有一股神秘动力推动他向前,幻术或法律虚构哪有力量可以与之对抗?
  但是蜜先生跳了起来,厉声要求这位尊敬的参议员不吝赐教,对他侮辱性的暗示作出解释。
  维先生甚是情愿地再次站起身来,威慑地指着昌先生:“市长阁下告诉我们有一名行事迂回、善于匿迹和嘲谑的人,近日里给我们带来了悲痛和耻辱。此人恰恰是市长他本人。”
  蜜先生又跳起身,愤怒地提出抗议,但昌先生以他市长的权威严厉地命令他坐下,不得喧哗。
  维先生接着说:“该发言的时候,他一直哑然;该行动的时候,他一直软弱;他的背信弃义可以由他朋友们荒凉的家园证明;他的虚荣有目共睹。是的,他的虚荣再明显不过。如果一个人,”他讽刺地笑了笑,“对于塔夫绸、厚斜纹绸和其他昂贵的丝绸过于钟情,那不是虚荣还会是什么?因此,我提议,让我们在法律意义上宣判他的死亡。”
  大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声。
  “他能够否认他对丝绸情有独钟吗?”
  昌先生鞠了一躬,表示他确实否认。
  维先生问那么如果他们派人搜查他家,他是否乐意接受;昌先生再次鞠躬。
  当即立刻?
  昌先生再次鞠躬。
  于是,参议员们全体起立,二十名参议员依然穿着长袍,列队走出市政厅,两两并排地走向昌先生的家。
  路上不请自来尾随他们的恰恰是流依牧。至此,蜜先生彻底动怒了。他想知道这个彻头彻尾的歹人,这个不要脸的精灵生的,为什么要把他的臭爪子伸到参议院的内务里!但昌先生不耐烦地喊道:“哦安圣,他想来就让他来吧。多多益善!”
  几分钟后,一群参议员来到昌家,寿菊太太的兄长首当其冲,一脸严肃而同情地命令她把房子所有的钥匙都交给他。你可以想象寿菊太太此刻的惊骇吧。
  他们的搜查彻底而细致,没有放过任何橱柜、箱子或写字台。但他们哪里都没有找到哪怕一粒可供指证的果籽,或是一块颜色可疑的污渍。
  “好吧,”维先生的语气中夹杂着宽慰和失望,“看来我们的搜索……”
  “没有成果,是吗?”流依牧故意把‘果’字咬得很重。他搓搓手,明亮的眼睛扫视面前的这些面孔。“嗯,也许有的。也许有的。”
  他们站在大厅里,离落地钟很近。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像一只刚出生的羔羊一样天真傻气。
  流依牧走到它面前,歪头饶有兴趣地打量它。然后他敲了敲它桃花心木的外壳——这让寿菊太太想起了市政厅的侍卫说他像啄木鸟的话。
  接着他后退几步,对着它一本正经地摇摇手指,好像故意装出在训诫它的样子(“低俗的小丑!”蜜先生的声音清晰可辨),然后这位风趣的大夫转向维先生说:“我们走之前,为了保险起见,往这座钟里瞄一眼怎么样?”
  维先生暗中赞同蜜先生的评语,认为流大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可悲地暴露出他缺乏良好的教养。
  尽管如此,法律向来不惮于使彻底沦成荒谬,所以他恳请昌先生拿出落地钟的钥匙。
  他照做了,钟壳打开了;寿菊太太的脸抽搐了一下,把香囊举到鼻子底下。令众人哗然的是,那座看上去既傻气又天真无邪的落地钟竟然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的丰穰之角,角里装满的是光怪陆离、外表不祥、一看便知来自异国的果实。
2
  卷须上满缀着鲜艳而骇人的浆果,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钟摆和连接两个铅锤的链子上。钟壳内的底部有一个说不清什么颜色的空心葫芦,里面装满了看起来像火红的葡萄、茶褐的无花果、翠绿的覆盆子,以及比这些更匪夷所思的水果,色泽和形状都是在多礼海的任何物种中从没出现过的。
  在场的众人又惊又怕,低声齐呼。而且,从不远的某处传来“嗬,嗬,嗬!”的嘲弄声——那是从座钟里,还是从烟囱顶,还是从窗外偷窥的常春藤间发出来的?
  当然没过几小时,雾中路德全城的人都把市长当作笑柄,嘲笑他上午在参议院发表的演讲多么激昂而大义凛然,结局却是那么狼狈不堪。到了晚上,乱民当众焚烧代表他的纸像,围着火堆跳舞的人中有骚妞贝丝和迪家婆娘。不过我们不敢肯定迪家婆娘是否真的了解发生了什么。对她来说,只要有借口让她跳起舞就足够了。
  据说,自卫军和他们的队长虽然没有真的加入这些示威活动,但他们旁观时面带纵容的微笑。
  围观的人群远非无动于衷,而且其中不乏受人尊敬的商贩或工匠。这包括钟表匠平易博。然而,他不允许他的两个女儿去骚乱现场。她们只好无聊地呆在家里,留心不让父亲和他戴黑假发的学徒的晚饭变凉。
  但是平易博是一个人回家的。罗茜和莴菜对她们的父亲过于敬畏,不敢问任何问题。晚上度过得艰难而漫长——平易博坐在那里读《好市长在雾中路德的漫步》(一首说教性质浓重、沉闷得难以言喻的诗歌,写自共和国初期),不时会从镜片上方向女儿们瞥去严肃的一眼,而他的女儿们一边用梭子编织蕾丝,一边窃窃私语,时不时朝门口看去。
  她们终于上楼就寝时学徒都没有回来。在她们的卧室里,女孩们私下互相承认这是早春以来她们度过的最无聊的一晚。那个年轻人是早春到他们家的,虽然表面看来恭正古板,其实他可活泼可带劲了,大受她们的欢迎。
  哎呀,只要看到他在父亲背后扮出的各种可笑的鬼脸,即使陪那位可敬的家长一晚上都不会觉得闷了。特别逗乐的,是有时他嘴里会突然逃逸出一声尖细的“嗬,嗬,嗬!”,然后他会立即拿出他最虔诚老实的表情,把这嘲弄声盖过去。
  而且,他所知的谜语和滑稽歌曲似乎取之不竭,他的恶作剧的创造性和多样性更是无穷无尽。
  平小姐们从小就渴望养一只猴子或一头鹦鹉,就像当水手的兄长表亲带给她们朋友的那些。然而,她们的父亲一向严词拒绝让这样的畜生出现在她们家里。但是这个新学徒比任何来自肉桂岛的猴子或鹦鹉都要好玩十倍。
  第二天早上,由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来进早餐(一只面包卷和一杯自制的甜酒),两个女孩偷偷向他房间里张望,发现昨晚没有人睡过他的床;平日一丝不苟的黑假发被随便地扔在地板上。他再也没有回来认领这顶假发。当她们怯怯地问父亲他怎么了时,他严厉地禁止她们再提他的名字,并神秘地摇了摇头,补充说:“我怀疑有一段时间了,果然他表里不一。”
  他又惋惜地叹了口气,喃喃地说:“但我从没遇到过手指这么灵巧的学徒。”
  至于昌先生——当别人在市场中心焚烧他的纸像时,他正舒服地坐在他的烟斗室里,埋首细读一本对开本。
  他突然想起:他脑子里与蜜先生关于死人流血的笑话联系一起的,是棘寡妇的庭审中的一处细节。他重新打开那卷审判记录,这次读得全神贯注。
  读着读着,他脑海中景观的颜色逐渐被改变,就像真实景观的颜色会随着太阳的位置而变化。但是,如果一片风景中有条洁白的道路穿过,即使在月亮取代了太阳之后,这条路仍然会闪烁白光。而在昌先生的脑海中,一条笔直的大路依然闪烁着白光。
 
第十六章 棘寡妇的庭审
1
  第二天,依照法律所喜的那些假模假式的做法,昌先生在参议院被宣告死亡。他的长袍被剥下,由新市长维波多先生穿上。昌先生本人则被裹上裹尸布,装进棺材里,由四名参议员抬回家,沿街的民众们有的喝倒彩,有的用胜利的欢呼迎接这场虚拟的葬礼。
  仪式结束后,为这场暴行怒火中烧的蜜先生来看望他的朋友,却发现了一具兴高采烈的尸体。死者拍了拍他的背,大叫道:“小安,我们永不言死!我这里有些你该会感兴趣的东西。”说着,他把一本打开的对开本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蜜先生一头雾水。
  昌先生回答时的语气里有些郑重其事的味道:“这是法律,安圣——我们的祖先发明了这种同类疗法,专门对付幻术。快坐快坐,从头到尾读一下那场审判吧。”
  蜜先生知道,纳升的脑子里被一件事填满时,试图与他讨论别的事是没用的。再说,他的好奇心也被激发了,因为他开始意识到有时候,纳升蝴蝶翩跹式的奇思异想是他敏锐的直觉伪装而成的,而且挺管用。出于长年的习惯,他粗声粗气地抗议了一通,说现在可不是瞎胡闹的时候,但他还是定下心,从昌先生打开的那页读了起来——那即是关于棘寡妇谋杀亲夫的庭审记录。
  如前所说,原告是一位名叫苛洼格的劳工,曾受雇于已故农场主。他说,他在秋收后不久被被告人突然解雇,而那时节新的工作很难找。
  被告没有给出解雇他的理由,所以苛洼格去找农场主本人,央求他留下他,因为棘先生向来是位善良而公正的雇主。农场主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很清楚:除了女主人开始讨厌他之外,他没有其它解雇他的理由。“女人的牛脾气来了是没道理可讲的,洼格,”他歉意地笑道,“最好是顺着她们来,让她们开心,可就是挨她们整的人日子就难过了。所以洼格,我恐怕你离开这里的话对大家都最好。”
  除了薪酬外,他多给了他一把弗罗林币,还说他可以从粮仓里拿一袋小扁豆——如果他小心不在女主人那里走漏风声的话。
  对于被告为什么要除掉他,苛洼格有一条自觉很靠谱的怀疑。虽然她不过是个年轻姑娘——她是农场主的第二任妻子,更像是他女儿的姐姐,而不是继母——在外,她有稳重懂事、可比四十岁妇女的名声。但苛洼格知道这是假象,因为他曾在无意中发现她有个情人。一天晚上,他在果园里撞见她躺在一个叫浦克托的年轻人的怀里。他是一名从国外来的草药医生,恰巧在大旱开始前初到本地。
  “从那时起,”苛洼格说,“她就处处跟我过不去,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而且我相信她赶走我之前,她一刻也没有安宁过。不过,其实她不知道我不是乱嚼舌头的人,这种妻子年轻多情,比丈夫年纪小一半的情况,我也并不会对她指手画脚的。”
  从此他和他的妻儿们被赶出了农场,居无定所。
  头天晚上,他们在田野里扎营。生火后,苛洼格打开那袋他经农场主的同意从粮仓里拿来的豆子,想让妻子做小扁豆汤当全家的晚饭。但唉呀你瞧!袋子里装的不是小扁豆,而是水果——苛洼格作为一个老家在精灵交界地附近、土生土长的西部人,一眼就认出这些果子是他做梦也不会让家人去碰的……这个袋子里其实装着灵果。 于是他们把果子都埋在了田里,因为正如苛洼格所说的,“虽然这些东西对人有害,但大家公认它们对庄稼是很好的肥料。”
  他们在乡下各处流浪了一星期左右,勉强糊口。有时,苛洼格会通过在农场打零工或在乡村婚礼上拉小提琴来赚取一点收入,因为据说他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小提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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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随着冬天的到来,他们的日子日益窘迫。他的妻子想起了她年轻时学过的编篮子的手艺。而且,因为他们当时露营的地方长着最好的杞柳,正适合编篮子,她决定看看自己的手指是否还保有当年的灵巧。由于这种杞柳的汁液是一种致命的毒药,她独自采集柳枝,不让孩子们帮她。
  不久,她做了些柳条瓮,农妇可以在里面储存过冬的粮食;她还做了一些造型别致的篮子,可放丝带之类的装饰品,供小伙子们讨他们心上人的欢心。孩子们在乡间兜售这些器具,让全家的生活得以为继<没有饿肚子>。
  第二年夏天,快到收获的时候,苛洼格的大女儿去天鹅座镇卖篮子。在那里,她遇到了被告,便招揽被告来看货。因为她父亲在棘家做事时她在别家打工,她有信心被告认不出她是苛家的女儿。
   被告人看来对这些篮子挺中意,买下了两三个,还与女孩聊起了制篮工艺,在谈话中了解到最好的杞柳毒性很强。临走时她让女孩给她送一捆这样的柳条来,因为她说她终年在夜间纺纱,偶尔换成编篮子调剂一下会是桩乐事。几天后,女孩依言带给她一捆柳条,并且为此得到了丰厚的报酬。
  不久之后,传来农场主棘百提在夜里突然去世的消息,随之传开的还有他死因可疑的谣言。那个地区有一个古老的习俗,每当家里死了人,住在那里的所有人都要列队走过尸体的面前。这实际上是一种原始的审讯方法,因为人们相信死者如果死于非命,当凶手经过尸体时尸体会流鼻血。苛洼格说,那个地区严格遵守这种习俗,即使在女人死于分娩这种毫无疑问的情况下也不例外。在附近所有的酒馆和农舍里,大家都窃窃私语,说棘百提的尸体在被告走过时流了很多血,当轮到浦克托走过的时候,它又第二次流血。
  根据他所知的内情,苛洼格开始觉得对棘寡妇提出指控是他的责任。
  总之,他认为她有罪的理由有二,一是尸体在她走过时流血,二是她从他的女儿那里买了汁液有毒的柳条。他觉得她的犯罪动机是因为她有一个年轻情人,她希望她的情人可以取代她死去的丈夫。被告再怎么否认浦克托的情人身份也没用——这条事实几个月来一直是邻里间最大的丑闻。实际上,她终于荡失廉耻,在丈夫死前的几个月竟让浦克托住进了农场里。苛洼格传唤的证人们毫无疑问地证实了这一点。
  关于死尸流血这条:法律对低俗迷信不加考虑,所以寡妇辩解时无视了它。然而,她顺便澄清了一下原告提到的另一条低俗迷信——她承认,她已故的丈夫不顾她的强烈反对,有时将灵果用作肥料,不过她从未发现他是从哪里得到灵果的。
  至于柳条的事:她承认她从原告的女儿那里买过一捆;但她最终成功地证明了这并非出于什么险恶的用心。她传唤了多位农场主临终前几个小时都在场的证人——其中包括村里的助产婆,家里有人生病时她总会被叫来——他们所有人都发誓他无痛而死。而各位被传唤为专家证人的医生们都断言杞柳液中毒的人总是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
  然后她反过来把矛头指向了原告。她证明了苛洼格的解雇既不突然,也并非不公。因为,由于他有盗窃的癖好,她已故丈夫经常威胁说要解雇他。农场里的几名仆人作证说她所言不虚。
  至于那一把弗罗林币和一袋小扁豆,她只能说,送东西给一个不诚实的仆人不像是她丈夫的行为。她也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两袋玉米、一头猪、一只很值钱的母鸡和它的鸡仔——这些物品在原告离开的同时消失了。她说,她的丈夫对此非常生气,想追上苛洼格把他送进牢里,但在她的劝说下,他还是发善心放过了他。总而言之,寡妇一清二白地离开了法庭,而苛洼格因盗窃罪被判处了十年徒刑。
  至于浦克托,他在审判前不久失踪了,寡妇咬定对他的下落一无所知。
 
第十七章 法律的世界
1
  “好吧,”蜜先生放下文卷说,“那个女人显然和你一样清白无辜。我倒非常想知道这桩案子和当前的危机有什么关连。”
  昌先生把椅子拉到他朋友的旁边,压低嗓子,好像害怕屋里有位无形的听众:“安圣,你还记得你问死者是否会流血,让流大夫大吃一惊的事吗?”
  “我怎么可能忘,”蜜先生愤愤地笑道。“前天晚上在文法场,这不是真相大白了吗?”
  “没错,但假设他在想的是别的东西,而不是灵果呢?如果流依牧和浦克托是同一个人呢?”
  “好吧,我是看不出任何这么想的理由,但即使他们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有一种直觉,那起旧案子里好好地藏着一根结实的麻绳,是精灵障眼法里用的那些游丝飞絮对付不了的。”
  “你意思是,这可以是我们圈在那个恶棍脖子上的绞索?灵魂收割者在上啊,纳升,你真是个乐观主义者。如果任何人可说是在自己床上寿终正寝的,那棘百提一定算一位。但不管怎么样,昨天他们对你的恶作剧太出格太野蛮了,你没理由逆来顺受。俺大姑的屁股啊,我本认为维波多那伙人脑子会更聪明一点,不会被这种愚蠢的把戏哄住。但是事实上,那个姓流的恶棍想让他们相信什么都行。”
  “一点不错!”昌先生热切地说。“精灵的本质就是迷惑人心。他们可以有许多化身——就像我们在那间挂毯屋里见过的那样。我们如何与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敌人对抗呢?”
  “你不是在说你要躺倒,随他们摆布了吧,纳升?”蜜先生义愤填膺。
  “最终不会——但这段时间我必须像鼹鼠一样躲在地下,机密行事。安圣,现在我希望你且听我说,而不是拿你所谓的啰嗦跑题数落我。你会好好听我讲吗?”
  “呃,好吧,如果你言之有理的话,”蜜先生老不情愿地说。
  “那我就开始了!你认为人们为何发明了法律,安圣?”
  “为何发明了法律?纳升,你这话怎么讲?我想人们发明法律是为了防止强奸、抢劫、谋杀和其它类似的罪行。”
  “可是你还记得我父亲说过的吗?他说人们用法律取代了灵果。灵物都是一些躲在阴影里的骗术,都是幻象妄想。但是人不能没有幻象和妄想,所以他为自己创造了另一种形式的妄想——法律的世界。除了人的意志之外,那里不受其他法则法规的约束,人在其中随心所欲地操纵事实。他可以说:‘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把年纪足以做我父亲的人认作我的儿子;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把水果变成丝绸,把黑的变成白的,因为这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我是这里的主宰。’他又创造了一个怪物,在这个世界里定居——那就是法律意义上的人。这个人就像是一只机械玩具,永远按照预设行事,与你我都截然不同,就像精灵和我们的差别那么大。”
  蜜先生拼着老命都没抑制住不耐烦的一声哼。但他信守诺言,所以没有再插话。
  “法律世界——”昌先生说,“也就是说,我们为了方便而刻意构造出来的这个世界——在它的界线之外是妄想,或说现实。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就像生活在另一个星球上一样,全然不受我们的控制。不,安圣,你不必那样抿起嘴……或多或少,我所说的一切都可以在我父亲的著作中找到。没人觉得他这是异想天开——可能因为他们从没费心去读他写的书。我必须承认,直到前几天我自己才这样做了。”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昌诀虚先生的遗像,画中人坐在昌先生当下正坐着的扶手椅上,面带狡黠而合规合法的微笑,目光似乎能跟随儿子的一举一动。不,昌诀虚先生的样子和异想天开一点不沾边。
  然而……他那双像鸟一样明亮的眼睛、那只尖尖的下巴,都不全似凡人。难道诀虚先生也听到过那个音符……然后避身于法律世界之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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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着说:“但我现在要说的是我自己的想法。这里有两个星球,一个我们姑且称之为妄想,另一个就是我们选择所看到的世界,法律世界。假设妄想星球上发生的一切,都会对第二个星球产生作用?不,不,安圣!你答应听我说完的!”(因为眼看着蜜先生的耐心即将告罄。)“假设前者会对后者产生作用,但这些作用会被,呃,‘翻译’成第二个星球上的特定说法?举个例子,假设在一个星球属于灵魂上的罪过会在另一个星球变成重刑罪?如果妄想世界里沾满灵果汁液的手,在法律世界里,会变成沾满人血的手?一言蔽之,如果流依牧会变成浦克托?”
  蜜先生的不耐烦变成了纯粹的忐忑不安。他非常担心昌先生被他最近的不幸弄得精神错乱了。昌先生放声大笑:“我相信你认为我已经疯了,小安——但我没有,我向你保证。说白了,除非我们能证明这个姓流的在法律眼中犯了罪,他会继续胜过我们一筹。他会继续在暗地里嘲笑我们,毁掉我们的孩子在这个国家的未来,直到最后,参议院全体成员,除了你和我,都跟随着他的葬礼队伍,痛哭哀号地前往文法场。小安,这是我们从他那里扳回一局的唯一希望。否则,我们还不如指望能够抓住梦想,把它关进笼子里。”
  “嗯,按照纳升你对法律的理解,这应该不会太难,”蜜先生不咸不淡地说。“你似乎认为,在你所谓的法律世界里,一个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事实——为了方便你自己,干嘛不推出一条新的法律虚构,说依法而言,流依牧从今往后就是浦克托了呢?”
  昌先生笑了。“我希望我们不借助法律虚构就能证明这一点,”他说,“棘寡妇的审判发生在三十六年前,也就是大旱之后的四年。寿菊发现,当时流依牧已经在多礼海了,尽管他总是诱导大家,使我们以为他在其多年后才来到我国……如果他是以浦克托的身份离开、再以流依牧的身份返回,他这么做的原因就很明显了。此外,我们知道他与棘寡妇关系密切。浦克托精通草药,流依牧也是。再有,你死人会不会流血的问题狠狠地吓住了他。我绝不信这个问题立即让他想到的是假葬礼和装有灵果的棺材……他反复考虑之下可能会,但不会是马上就想到那些。不,不,我希望能够说服你,而且是希望很快就说服你,我在这件事上是对的,就像我在另一件事上一样——这是我们仅有的希望,安圣。”
  “好吧,小纳,”蜜先生说,“尽管你在这半小时内的胡言乱语比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多,但我近来得出的结论是,你并不像你看起来的那么愚蠢——而且毕竟,海婆的老故事里,是村里的头号傻子在龙的尾巴上撒了盐。”
  昌先生大笑,对这种模棱两可的赞许感到非常高兴——安圣极少赞许谁。
  “好吧,”蜜先生问,“那么你打算如何着手发起你的法律虚构呢?”
  “哦,我想试试与庭审中的一些证人取得联系——苛洼格本人可能还活着。无论如何,这会让我有事可做,而路德现在容不下我了。”
  蜜先生呻吟道:“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纳升?你已经不得不离开路德,而我们对这个……这个……这个由谎言、闹剧和呃,你所谓的幻象编织的蜘蛛网完全无能为力吗?我得说,我好好训斥了维波多那帮人一通,一点没客气——但那个姓流的好像对他们施了什么魔咒。”
  “但我们会打破他的魔咒,以西方的金苹果之名,我们会打破它的,安圣!”昌先生兴致昂扬,“<法律之网能沉到阴影最深处捕捞>,流依牧终会走上绞架台的,否则我就不姓昌!”
  “好吧,”蜜先生说,“既然你对流依牧念念不忘,你可能会喜欢和他有关的小小留念品——那只绣花拖鞋。它是我从那个饶舌的女犯人的客厅里拿来的,现在她已经被定罪了,它也就没用了。”(在学院里搜出的各种“丝绸”最终被鉴定为一部分是“拜伦庭塔夫绸”,一部分是“华纹马海毛”,樱草小姐被罚以重款,恢复了人身自由。)“我告诉过你,他一见这鞋就吓得一蹦三尺高,尽管原因很明显——他认为这是灵果——但既然似乎只需要很小的启发就能让你的大脑编造出整篇天方夜谭,也许你会从中发现什么!我今晚会派人把它给你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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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好心,安圣。我相信它会很有价值,”昌先生讽刺道。
  在樱草小姐的庭审过程中,这只拖鞋不时地在法官们手中传来传去,但它对他们在塔夫绸和马海毛之间做出微妙区分无济于事。对昌先生来说,它隐约地带来一种无聊而尴尬的心情,因为它让他想起连着好几年枯夏送给他的那些生日礼物,每次都迫使他勉为其难地用饱满的情绪说一些适当的言辞,以表达合格的感激和赞赏。他并不指望从那只拖鞋里提取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不过,安圣想开个玩笑他是会<捧场>配合的。
  他们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昌先生站起来说:“这事可能拖得很长,安圣,而我们不一定有机会再长谈一次了。我们何不以我的野百里香琴酒饮酒为盟?”
  “我永远不会对你的野百里香琴酒说不,纳升。你这个小气鬼可不常给别人品尝这酒的机会。”蜜先生说,试图用开玩笑的口吻掩饰自己的情感。斟酒后,他举起这杯馨芳碧绿的甜酒,对昌先生微笑道:“好吧,纳升……”
  “等一下,安圣!”昌先生打断了他。“这是我心血来潮,可能还挺蠢,不过我觉得有一段咒誓正合适,它该是我小时候在哪本老书里读到的……这些句子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它是这样的:‘我们’(然后加入我们自己的名字),‘昌纳升和蜜安圣,以生者与死者、过去与未来、回忆与希望发誓,如果幻影成真,在我们的门口乞求,我们将容它入室,让它在我们的炉边取暖,我们不会比愚昧的人更有智慧,也不会比痴傻的人更加狡猾,我们会牢记,乘风的人必须依随他的骏马,去它要去的地方。’安圣,跟我念吧。”
  “田间白衣仙人在上啊,我这辈子从没听过这样浮夸无稽的话!”蜜先生抱怨道。
  但纳升似乎铁了心要举行这场荒谬的仪式,蜜先生觉得自己至少应该依从他的心意,因为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何时才会再见。于是,他用一种格外平直的语气作为无声的抗议,跟着他一字一句重复了咒誓。
  昌先生是在什么时候,在哪本书里找到它的呢?因为这是古时候多礼海神秘宗教的初阶成员入教会时所发的咒誓。
  别忘了,在法律的眼中,昌先生是一个死人。
 
第十八章 椒春藤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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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昌家账房里做事的职员们知道,分派给他们的任务并不总与货物和吨位有关。例如有一次,他们整整两天都没有打开账本,而是一直在雇主的监督下,忙于剪裁、钉合纸质的新奇化裝服,给拉努的生日宴会上用。他也曾把自己关在私人办公室里,严禁任何人打扰他,只为了给粉家老夫人粉波莉写一首搞笑情诗作为情人节礼物,还时时从门口探出头来,要求他们帮忙找韵脚。总之,他们对雇主的这些做法习以为常。因此,那天早上,当他们被告知要合上账本、尽量施展才智、且不拘方式地去调查近四十年前去世的一个名叫棘百提的西乡农民是否有任何亲属现居路德时,他们并不为此感到惊讶。
  他们中的一员寻索告捷,得知这位已故农夫的女儿椒春藤太太现在守寡,最近在距离北门几里的蛾绿村买下了一家小杂货店。昌先生为此欣喜万分。
  时机不等人,所以昌先生招来了他的马,穿上钓鱼时穿的粗棉套装,把帽子拉下来遮住眼睛,直奔蛾绿村而去。
  一到那儿,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春藤太太的小店,而她本人正坐在柜台后面。
  她是位标致的中年妇女,脸颊红润,看起来更适合呆在牛群和草地中,而不是在一间通风不畅的小店里,被乡村生活的各种必需品和奢侈品的气息所包围。
  她看起来性格开朗健谈。昌先生一边买各色东西,一边说些趣话与她取乐,并附加上一些友好的问题。
  等到她称出两盎司鼻烟,用纸包成一只工整的小尖角包后,她已经告诉他她娘家姓棘,她已故的丈夫是一名船长,他去世前她一直住在海港小镇。当她给他拿了四分之一磅棒棒糖后,他已经得知她更喜欢农家生活,而不是做小生意。在他赞赏、付钱、并请她包起一条羊毛围巾之后,她已经向他透露自己很想回老家附近定居,但是——出于种种原因而未能如愿。
  这些原因需要时间、耐心和外交手腕才能发掘。但是,昌先生对他人生活的好奇和渴望,佯装成热恳的同情心,为他提供了空前的帮助。她终于承认,她有一位很让她讨厌的继母,而且,她有充分的理由对她心怀戒备。
  到这时,昌先生认为他大概可以开始向她摊牌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问她是否愿意看到正义得到伸张,歹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并补充说:“没有哪句谚语比死人不会说话更蠢的了。帮助死者发言是法律的主要功用之一。”
  春藤太太看起来有点害怕。“请问您是谁,先生?”她小心地问。
  “我是一个农场主的侄子,他曾经雇过一个叫苛洼格的劳工,”他即刻回答。
  她的脸上浮现出开悟的笑容。
  “哦,谁会想得到呢!”她喃喃自语。“你叔叔叫什么?我以前和我家周围所有的农场主和他们的家人都很熟。”
  昌先生淡褐色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我怀疑我聪明过头,反而坑了自己!”他坦率地笑了。“喏,我曾为治安官做事,这让人养成了给别人设置陷阱的习惯……法律是一位狡猾的女士。我在西部没有叔叔,我也不认识苛洼格。但我一直对犯罪行为感兴趣,喜欢翻看老案子的审判记录。所以你说原来姓棘的时候,我立刻想起了一桩一直让我困惑的案子,我想也许苛洼格这个名字可能会让你松口吐露些什么。我一直觉得那场审判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是这样吗?”春藤太太不置可否地说。“你似乎对别人的事情有特别的兴趣,”她狐疑地打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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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挑战益发激励了昌先生的斗志。“春藤太太,我敢肯定你父亲看庄稼长得好心里就喜欢,即使它是长在别人的地里的,而你丈夫欣赏高超的驾船技术……”
  到这里,他不得不中断他的论证,倾听春藤太太一连串地追忆她亡夫的爱好和习惯。我们得说,他听得非常耐心。
  她停下来叹了口气,微笑着用围裙的一角擦了擦眼睛,他借机插入:“嗯,正像我前面讲的,你父亲眼中金色的麦浪,你丈夫眼中平滑入港的帆船,而在我眼中,正义扑向她的猎物的致命一击,这些各自对我们而言是最美妙的景象了。我是一个小有积蓄的单身汉,对我来说,如果贴上自己的钱就能够帮助正义,让她的意愿不受阻挠,让她的猎物无法逃脱,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的了。更不用说你父亲人这么好,能出力为他讨回公道是我的荣幸。我们这些老单身汉,你知道,有我们自己的嗜好……呆家里时比一群小屁孩安静,但有时和他们一样开销不菲。”他笑着揉了揉双手。
  他愉快而全身心地投入自己塑造出来的这个角色,好像真的变成了那个精明而诚实、还有点嗜血的老家伙。当他把正义比作猛虎时,他的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可以想象他在路德的居处。那是一栋舒适的小房子,附带一座小花园,繁花烂漫,草坪小得不能再小,还有贴墙种植的果树,伺弄它们占据了他许多闲暇时间。他有一只狗,一只金丝雀,还有一位老管家。也许,今晚回家后,他会坐下来享用一顿香肠和土豆泥,再加烤奶酪。晚饭后,他会拿出他相关犯罪的宝贝收藏,一边啜饮掺了香料的热酒,一边珍爱地摩挲来自不同绞索的一截截麻绳、一只沾满血迹、曾属惨遭杀害的妓女的手套、一块被一个臭名昭著的土匪头子当护身符的琥珀,一边心满意足地想象自己的宠物虎——法律——悄无声息的脚步。是的,爱好为这位小人物默默无闻的生活带来愉悦,就像鲜花为他的花园带来愉悦。踏入他人的鞋子、过上他人的生活是多舒坦的事啊!
  “好吧,如果你的意思是,”春藤太太说,“你想为惩罚恶人助上一臂之力,那么,我不介意也出把力。不过,”她又疑心地看了他一眼,“你根据什么认为我父亲不是自然死亡的?”
  “我的嗅觉,好太太,我的嗅觉!”他说着,把手指放在那个相关的器官旁边请她会意。“我闻到了血腥味。庭审上不是提到尸体流血了吗?”
  她仰头表示不满,并轻蔑地叫道:“亏你还是个城里人,样子看上去也是个有教养的,却去相信那些低俗的闲言碎语!你知道乡下人的做派,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可以说成像老歌里唱的那样夸张。在天鹅座的酒馆里,这个故事里有两滴血,到了月草镇后,它已经变成一加仑血了。我和别人一起从尸体旁边走过,我得说我没注意到任何血迹——不过话说回来,当时我的眼睛都被哭肿了。不管怎么样,这就是浦克托不得不远走高飞的原因。”
  “真的吗?”昌先生急吼吼地问。
  “是真的。我的继母向来都不是个好惹的——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她,但我必须说她的派头像一位尊贵的女王,但他是个外国人,又身材矮小,村里村外的男孩子们就闹得他不得安生。他们会从树篱后面蹦出来,追着他喊:‘谁让棘老伯的尸体流血了?’之类的话。他实在受不了了,就在一天夜里不告而别,我从没想过我会再见到他。但我在路德街头看到了他,而且就在不久前——尽管他没有看到我。”
  昌先生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他长的什么样子?”他屏息<气息不稳地>问道。
  “哦,和他年轻时的样子差不多。他们说清白的良心最能让人永葆青春!”她略带嘲讽地笑了。“倒不是说他长得怎么帅——这人又矮又胖、一脸雀斑,还老是探头探脑很没规矩的样子!”
  昌先生激动得难以自抑,声音都哑了些:“是不是……你说的是路德城里的那位医生,流依牧?”
  春藤太太抿起嘴,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现在用这个名字了……许多人很推崇他的医术。听他们口气,人们简直会以为除非是他接生的,孩子不算真的出世了;除非他给闭上眼睛,人也不算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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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是那样的。但是你确定他和浦克托是同一人?你愿意出庭宣誓,对此作证吗?”昌先生热切地问。
  春藤太太一脸疑惑。“对此做咒骂?这能有什么好处?”她犹疑地问道。(注:原文swear 同时是发誓和骂人的意思,引起了椒太太的歧义,这里用声音接近的‘作证吗/做咒骂’模拟了。)“我必须说,我从不赞同女人说粗话,我可怜的椒先生也不——尽管他是在船上做事的。”(注:刻板印象里水手很爱说脏话。)
  “不是的,不是的!”昌先生不耐烦地叫道,向她解释她是怎么误解了他的话。她恍然大悟地笑笑,又警惕地问:“我想知道会有什么能把我送上法庭?老话讲,往事已往,覆水难收。”
  昌先生探究地注视着她,一时忘记了自己在扮演的角色。
  “椒太太,”他以他本人的身份肃然说,“你不怜悯那些死者,那些无语无助的死者吗?你挚爱你的父亲,我敢肯定。当你只用一句话就可能帮他报仇雪恨时,你会把这句话埋在心里吗?谁能说死者不会感激生者的爱意,得以复仇后不会在地底下躺得更加安稳?你不同情你死去的父亲了吗,还是没时间去想他了?”
  听着他的演讲,春藤太太开始动容。他话音一落,她突然失声痛哭。“别这么想,先生,”她抽泣着说。“请别这样想!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可怜的父亲坐在一边,是怎么样地看着她。他嘴上一句话也没说,但他的眼睛说得像从嘴里说的那样明晰:‘不,小曼,’(因为我继母的名字叫曼柑),‘只有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的时候我才敢信任你,但是,尽管如此,你可以把我哄得团团转,因为我是个对你一片痴心的老糊涂,你我都知道这一点。’哦!我一直说我可怜的父亲什么都明白,尽管他完全抵抗不了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不是他没有看到,也不是不能看到——他是没有把事情挑明的那颗狠心。”
  “可怜人啊!那么,春藤太太,我觉得你应该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以及为什么尽管有相反的医学证据,你还是认为你父亲是被谋杀的。”他把手肘撑在柜台上,直视着她。
  但是春藤太太迟疑了。“我没说我可怜的父亲是被杞柳汁液毒死的。他的确是在平静中死去。”
  “尽管如此,你认为有人捣鬼了。既然流大夫与这件事有关,这对我来说就并不完全是事不关己的。我碰巧和他有过结。”
  春藤太太关上店的前门,俯过柜台凑近了低声说:“我的确觉得有人捣鬼,我告诉你为什么吧。我父亲去世之前,我们正好一起在做果酱。我可怜的父亲有个好笑的小癖好,他喜欢吃果酱的浮渣,我们过去每回煮果酱,多数时候都会在碟子里留一些给他。那次,我自己的小弟弟罗宾和那个女人的小女儿——当时才三岁——像一对嗡嗡的小黄蜂,在水果和砂糖周围窜来窜去,要这要那,手到处乱伸乱摸,还以为自己在为做果酱出力。我的继母偶尔转过身来,正巧看见小波莉的嘴被桑椹汁染黑了。哦,她当时那个又急又恼啊!她抓住她使劲摇晃,严令她把嘴里所有的东西都立刻吐出来。然后,当她发现那是桑葚时,她又突然平静下来,告诉波莉她一定要乖乖的,不能不问就什么都往嘴里塞。
  “我们的果酱都是用大铜锅煮的,我注意到炉边煨着一个小砂锅,就问我的继母那是什么。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哦,那是用蜂蜜代替了糖的桑葚果冻,专门给我老祖父做的。’当时我没再多想。但是在我父亲去世的前一天晚上……除了我可怜的椒先生,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晚饭后,他走到门廊上坐着抽烟斗,留她和他在厨房里做他们自己的事;因为她那时脸皮就有那么厚,而我父亲对她就是那么软弱迁就,居然让那个人住进家里来了。而我父亲在这方面有点奇怪——他太傲气,不愿呆在不欢迎他的地方,即使那是他自家的厨房。我也出来了,等太阳下山后去采花,打算第二天带去给生病的邻居。他的视线被房子的一角挡住了,不知道我也在屋外。我能听到他在对他的猎犬金杰说话,金杰就像是他的影子,他走到哪里都跟着。我对他的话的每个字都记忆犹新:‘可怜的老金!’他说,‘我本还以为会是我给你挖坟。但看来不会了,金杰,看来不会了。可怜的老狗啊,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像你一样沉默无知……你会想念我们的谈话吧,可怜的金杰。’然后金杰发出一声令我血液冻结的嚎叫,我转过屋角,上前问父亲他是不是病了,我能不能给他拿点什么。他笑了,但这与他平时的笑容完全不同,就像石灰粉和奶酪的差别那样。我可怜的父亲是个心胸坦荡、慷慨大度的人,他不会积攒愁苦,就像他不会积攒金钱一样。可是那笑声——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笑声——苦涩得像胆汁一样。他说:‘好吧,春藤,我的小姑娘,你愿意去曾有沉默的人跳舞的山间,给我带些牡丹、万寿菊和百里香来,用它们给我做一份沙拉吗?’看到我一脸惊讶,他又笑了,说:‘不,不。我怀疑山这一边没有什么花能够帮助你可怜的父亲。来,给我一个吻吧——你一直是个好女孩。’你知道吗,这些花是老婆婆们用来制作迷情魔药的,这是我从我奶奶那里知道的,她对草药和魔药之类的见识甚广,但父亲总是为此嘲笑她,我那时猜他是在为继母和浦克托的事烦恼,在想他怎么能够赢回她的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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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当天晚上他就去世了。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怀疑砂锅里的果酱。因为他喜欢果酱的浮渣,我们总是为他单独留一碟,在那里面下毒并不难,也不用担心其他什么人接触那毒药。浦克托精通草药,很可以指点她用什么毒。当时我可怜的父亲一定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这就像白纸黑字一样明白,而牡丹是很好的催吐剂;后来我经常想,他提到那些花草是否其实是为了催吐。这就是我所知的一切了,也许这并不多,但这足以让我这些年来回回彻夜难眠,想假如我当时年龄大些的话,我应该怎么做。可那时我只是个十岁的小丫头,找不到别人说心事,像鸟怕蛇那样害怕我的继母。如果那时我被传证了,我肯定我会在法庭上说出来,但那时我年纪太小了。”
  “也许我们能把苛洼格找来?”
  “苛洼格?”她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你难道没听说他后来的遭遇吗?唉,他的下场非常惨!他被送进监狱后,连着三、四年收成都糟得可怕。吃的东西都那么贵,当然没人有闲钱买篮子之类不必要的东西……总之,当苛洼格出狱时,他得知他的妻子和孩子们都饿死了。那似乎让他丧失了理智,他来到我们农场,对我的继母咆哮如雷,发誓终有一天他会让她罪有应得。那天晚上,他在我们果园的一棵树上上吊自杀,他的尸体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这故事的确很惨,”昌先生说。“好吧,我们指望不了他的帮助了。你告诉我的一切都很有意思——非常非常有意思。但在找到我想要的那根麻绳之前,还有很多谜团需要解开。有一件我没搞懂的,是苛洼格讲的关于柳树的事。那是他凭空捏造的吗?”
  “可怜的苛洼格!当然了,他不是那种说什么人们都敢相信的人,判他十年也确实没冤枉他——他生来就爱偷鸡摸狗。但我不认为他能聪明到编造出这一切。我想他讲的关于他女儿卖柳条的事是真的,但她买柳条只是为了做篮子。罪孽是件有趣的东西——它就像一种气味,人们闻得到,但通常搞不太清楚它的来处。我认为苛洼格的鼻子没弄错,这里的确有罪孽的味道,但它把他引到了错误的方向。我父亲不是被杞柳汁毒死的。”
  “那你能想出那是什么毒吗?”
  她摇摇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要是你知道一些更确切的证据就好了,”昌先生有点焦躁地说。“法律非常喜欢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一把沾满鲜血的刀之类的。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困惑。从你的描述看,你父亲似乎是一个非常纵容的丈夫,把嫉妒心一直埋在心里。那谋杀他的动机会是什么?”
  “啊,我想我能向你解释那一点,”她说。“你要知道,我家农场的位置非常方便……嗯,方便走私某种我们不直呼其名的东西。它位于精灵交界地和西大路之间的一片空旷地带,走私者喜欢一个友好、僻静的地方,从那里调运他们的货物。我可怜的父亲,虽然当他年轻的妻子和她的情人到处寻欢的时候,他可能会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沉默地坐在一边——但是如果他发现了粮仓里都存了些什么东西,浦克托一定会被赶出我家,她再怎么乞求都不会有用。我父亲在某些方面很随和,但另一些方面上他刚硬如铁,没有女人,即使再蠢不过的女人(而且公平地说,我的继母绝对不蠢),和他朝夕相处之下,会不知道这些方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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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嗬!所以苛洼格所说的关于那个袋子里的东西是真的,是吗?”昌先生在内心感谢上苍,还好拉努身处险境期间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哦,是的,那是千真万确的。他们告诉我那个无耻的妇人在法庭上公然说我父亲用这些东西作为肥料,她还求他不要这样做。虽然我当时还小,听了这话我气得哭了半夜!求他不要,亏她说得出口!我本可以告诉他们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浦克托是此事背后的主谋,他从她那里得到了粮仓钥匙,把那里当作运货的据点。我父亲去世前不久,他得知了此事——这一点是我无意中听到的。我和弟弟罗宾共睡一屋,那屋通向他们的屋子,而我们从不关紧两屋之间的门,因为罗宾胆子小,他总觉得只有听到我父亲的鼾声他才睡得着。大约在我父亲去世前一周,我听到他对她谈话,用的口气是我从未听他对她使用过的。他说今年他已经警告过她两次了,这是最后一次。他说,迄今为止他一直能挺着腰板做人,因为他的手是干净的,他行事也总是光明正大,现在他最后一次警告她,除非他们就此罢手、改邪归正,否则他会当众好好教训浦克托一顿,让他在本地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且,我记得,我听到他咳痰的声音,好像他的喉咙里有难受的东西要清除。他说,棘家一直受人敬重,他们成为这家农场的主人以来,就一直为市场送去新鲜的肉类和牛奶,给磨坊主送去优质谷物,给酿酒坊送去甜葡萄,都是干净健康、护养多礼海国民的好东西,他宁愿卖掉农场,也不愿看到龌龊东西流出他的粮仓,荼毒邻里,把敦实正派的小伙子变成夜夜对着月亮胡言乱语的白痴。然后她开始温言哄劝他,但她声音太轻,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她一定向他作了什么承诺,因为他粗声粗气地说:‘那你要说到做到,因为我是言出必行的。’”
  “在那之后不过一个多星期,他就去世了——我可怜的父亲啊。我好好长大,现在能够坐在这里告诉你这一切,我觉得真算是奇迹了。更大的奇迹是小罗宾长大成人,继承了农场。她自己的小女儿夭折了,罗宾倒得以成家育女,虽然他因为喉咙里生脓疡英年早逝。他一直和我们的继母相处得很好,听不得任何关于她的坏话。他的女儿是她抚养大的,因为那女孩的母亲死于分娩。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姑娘,因为我和继母之间一直嫌隙很深,我婚后就再没回过老家。”
  她停顿下来,眼中流露出一种恍惚而怅然若失的神情。那是人们回顾自己久远的过往时的神情。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昌先生寻思着问。“那浦克托呢?在你在路德街头认出他之前,你见过他吗?”
  她摇摇头。“没见过。正如我告诉你的,他在审判前就消失了。不过我确定她知道他的下落,而且有他的消息——甚至还见过他,因为她老在夜间独自出门。好了,我已经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了——尽管也许我本该把话闷在肚子里的,因为翻旧账并不会带来什么好处。”
  昌先生一言不发;他显然在细细思忖她的故事。
  “嗯,”他最后说,“你告诉我的一切都很有意思——确确实实很有意思,但它是否会有实际作用是另一回事。所有这些证据都是间接的,只能用于参考。不过,我非常感谢你向我袒露了那么多。如果我发现任何进一步的线索,我会告诉你。我即将离开路德,但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在这种情况下,也许明智的做法是约定一个暗号,如果送信的使用了那个暗号,你就可以确定他是我派来的,因为随着他年纪的增长,你认识的那个自称浦克托的家伙的狡猾并没有退化——他依然诡计多端,一旦让他得知了我们的意图,他会花样百出,叫我们计划落空。这暗号该是什么呢?”
  他眼睛一亮:“我想出来了!”他叫道。“为了教你说一点粗话,因为你说你非常不喜欢说粗话,我们把暗号定为一句地道正统的咒誓语吧。如果他用日月星辰加以西方的金苹果之名来问候你,你就会知道这个信使是从我这里来的!”
  他得逞地搓着手,开怀大笑。昌先生生来就喜欢和人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你这个不正经的家伙,真该为自己害臊!”春藤太太露出了酒窝。“你和我可怜的椒先生一样坏。他以前总是……”
  但即使是昌先生,对别人的回忆的胃口也终有限度。所以他以诚挚的告别打断了她,再次感谢她告诉他的一切。
  临别时,他又从门口转身,举起手指,假装严肃地说:“记住,暗号是以日月星辰加以西方的金苹果之名!”
 
第十九章 仁慈的死果
1
  那天在烟斗室里,昌先生一直踱步至深夜,试图穿透枯燥干瘪的法律语言和春藤太太更生动但没那么可靠的回忆之间叠合的部分,触及多年前那场乡间惨剧的真相,复原它在时间的秃鹰只留下其枯骨之前的样子。
  他确信春藤太太重建的大致轮廓是正确的——但那只是轮廓。农夫是被毒死的,虽然不是被杞柳汁。那毒死他的是什么呢?浦克托(别名流依牧)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当然,他依靠本能正确地认出了两者的身份,这让他的虚荣心很受用。但是,如果这个死者的故事只能以模糊的耳语叙出,不能让法律的耳朵听个明白,那将是多么令人扼腕!
  那只蜜先生打趣说可能对他有用的拖鞋正放在他的案头,他拿起来心不在焉地盯着它。安圣说过,看到它时流依牧吓得魂不附体,而其原因很明显。可是,那些紫色的草莓看起来并不像灵果。昌先生最近对这些果子的外观烂熟于心,以至无论是哪个品种他都能一眼断定。虽然他从未见过和它长得完全相同的浆果,他确信它并非产自精灵国。
  他走到书柜前,拿出一本羊皮纸装订的大书。这是一本非常古老的多礼海草药图解集锦。
  起初,他有些无精打采地翻着书页,好像并不真的指望找到任何值得他感兴趣的东西。一张插图蓦然映入他的眼帘,下面标着“仁慈的死果”。他轻轻吹了声口哨,拿起拖鞋放在插画旁边。画里的浆果和刺绣出来的那些长得一模一样。
  插图对面的那页上有对这种浆果的描述。若有文学专家看到这篇文字,他会判定其文风属于奥布里公爵时期。这段话是这样写的:-
    仁慈的死果
  这种浆果呈酒红色,沿地攀爬,叶子与野草莓酷似。它们在收获月的上弦月成熟,(注:收获月是秋分前后的那个满月)只分布在西部的某些山谷里,即使在那里也罕有出现;对鸟类、儿童以及其他粗心马虎的水果爱好者而言,这种情况甚是可幸,因为它是一种致命而阴险的毒药,虽然(或说因为)它的作用非常迟缓,而且经常在血液中蛰伏多日才开始发作。毒性发作先体现于皮肤瘙痒,而后舌头上面会布满黑点,使它看起来像瓢虫的碎片,好像这个器官在因可能说过的谎言而受罚。这就是对受害者唯一的警告,告诫他时日无多。如果邪恶之物也能够拥有某种被人祝福的美德,那么我们可以说这种恶果的残忍是仁慈的,因为它不会让受害者嗳气、干呕、五脏如焚或肠胃绞痛。并且,临终前夕,一种愉悦的困倦会突袭而来,他唯有屈从,并由此陷入安眠,也就是最后的安眠。现在我会给你开一张方子,如果你良心清白,与生者和死者都无怨无仇,从未杀死过知更鸟,亦没有抢劫过孤儿,更没有破坏过梦的巢穴,它可能会是解药——也可能不会。那么,配方如下:取一品脱色拉油,放入一只玻璃小瓶中,但油需先用玫瑰水加万寿菊花水<清洗>,这些花需从西方采集。等至油色变白,将其注入玻璃瓶中,再投入牡丹花蕾、金盏花花瓣和牧人百里香的花和顶叶。百里香必须从有精灵跳舞的山侧附近采集。
  昌先生放下书,眼中的惧怕多于欢欣得意。死者用一种静默的语言讲述他们的故事,而这种语言让人心底生寒的,是它饱含的诡诈的恶意——它将故事绣在老处女的网格布上,把故事藏在早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完成编写的老书中;而为什么他的耳朵如此善于捕捉这种无声的话语?
  对他来说,古早的这位草药研究者描述了一位行迹隐蔽、城府深沉的凶手,用仁慈<消减了几分>他的恶行。这位凶手能用血腥的双手安抚他人的病体,用其嗓音哄劝备受困扰的心灵,助他入睡。而且,根据他已知的情况,草药研究者还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暴戾残忍、胆大妄为的女人希望通过落到她手上的第一个方法——杞柳汁液——摆脱她的敌人,因为它会导致痛苦而残酷的死亡。但她那慎重而同样不忌夺人性命的情人拿走了杞柳条,为她替换上了仁慈的死果。
  简而言之,这本草药书毋庸置疑地证明了这个故事里的首恶是流依牧。
  对,可是他应该如何让死者把他们的故事讲得足够响亮,让法律听到呢?
  无论如何,他必须离开路德,而且要尽快。
  他为什么不去拜访这部老戏的发生地,棘寡妇的农场呢?可能在那里,他会找到哪位证人,会说所有人都懂的语言——包括法律。
 
  第二天早上,他让人给他的马备好鞍,往背包里装进一些必需品,然后告诉寿菊太太他不能留在路德了,至少在目前。“至于你呢,”他说,“最好先搬到你哥哥家去。现在我是城里最不受欢迎的人,与其让别人把你想作昌某的妻子,不如让他们觉得你首先是维某的妹妹。”
  那个清晨的寿菊太太脸色非常苍白,而眼睛非常明亮。“没有什么能够诱使我,”她低声说,“再一次走进波多家的大门。我永远不会原谅他这么对待你。不,我要留在这里——在你我的家。而且,”她带着一丝轻蔑的笑容补充道,“你不必为我担心。我还从未遇到过能和我们势均力敌的下等人——只要对他们态度坚定,他们就会像狗一样乖乖臣服。我完全不怕那些聚众闹事的人,也不怕他们能对我使出的任何手段。”
  昌先生笑了。“以日月星辰之名!”他自豪地喊道,“你真不愧是我们祖辈的后代,寿菊!”
  “就是不要离开太久,纳升,”她说,“否则你回来时,你会发现我也像其他人一样疯了,整天像迪家婆娘一般疯狂跳舞,唱关于奥布里公爵的歌!”她扬起半边唇角,不对称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迷人。
  他又上楼去和海婆道别。
  “哎,海婆,”他兴冲冲地说,“我现在在路德难以容身,所以要背着背包去寻找我的机遇了,就像你讲的老故事里那个最小的儿子那样。你会祝我好运吗?”
  老太婆噙泪望着他,然后露出了微笑。
  “啊,纳升少爷,”她叫道,“我敢说你长大以后心情就再也没有这么宽畅过!这年头太古怪了,昌家人居然被赶出了雾中路德!我真想让那个姓维的和他的同伙见识一下我对他们的想法!”她苍老的眼睛闪闪发亮。“但请你永远别灰心,纳升少爷,也永远别忘了,雾中路德里从前、现在、将来都不会没有昌家人!我就是想不通你只有三双长筒袜,没有人修补它们,路上该怎么过。”
  “嗯,海婆,”他笑着说,“他们说精灵们手非常巧,而且谁知道呢,也许在流浪的路上,我会遇到一位精灵主妇,她会为我缝补我的长筒袜,”他轻松随便地说出这个禁词,好像天天用到这个词一样。
  昌先生骑马离开大约一个小时后,海卢克回到了昌家大宅。他眼神惊惶,衣着凌乱,带来了骇人的消息。但家里无法与昌先生联络,因为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的目的地就离开了。
 
第二十章 看牛
1
  在他写的两封信之间——一封给海婆,一封给昌先生——卢克判定自己的怀疑是没有根据的,因为在农场的日子有一种慰藉人心的忙碌,就像夏天昆虫的嗡嗡低吟,而拉努眼见着越晒越黑,并日益快乐起来。
  然而到了秋天,拉努日益萎顿不振。最后,正如给昌先生的信中报告的那样,卢克无意中听到了一场奇怪的谈话,使他再次感到农场的可憎。他形影不离地守在拉努身边,数着时辰等待昌先生叫他们返回路德的指令。
  也许你还记得,到农场的头晚拉努想加入那些帮寡妇看牛的孩子们,但这显然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因为他再没有表达这个意愿。
  到了六月底——其实那天正是仲夏日——寡妇问他是否愿意在那晚加入牧童的行列。但那天傍晚起大雨滂沱,没个停歇,这个计划就落空了。
  直到十月底,也就是昌先生离开雾中路德的三四天前,寡妇才再次提起这事。西部的这个秋天非常温和,夜晚凉爽而不阴冷。那天晚上,当小男孩们敲门要面包和奶酪时,寡妇开始用一种爽直畅快的口气取笑拉努,说他完全是个城里人,从来都没在露天过过夜。
  “今晚你干嘛不和牧童们一起去?你刚来的时候就想这么做,医生说这对你没有坏处。”
  那天晚上,卢克感到特别沮丧。昌先生还是没有回信,尽管距离他寄出的信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他感到孤立无助,肩上的责任已经太重了,他若是让拉努冒重伤风的风险,就更是雪上加霜了。而且,寡妇提出的任何建议都让他疑心。
  “拉努少爷,”他激动地叫道,“我不能让你去。先不说别的,夜里潮气太重,昌大人和我的老姨不会喜欢这个主意的。不,拉努少爷,我的好小伙,你还是和平时一样上床睡吧。”
  说话间,他和榛子眼神相接,她向他难以察觉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寡妇鄙薄地大笑起来,拉努尖细的笑声也随后加入:“说什么会太潮!这四个星期来我们连一滴雨都没见到过!别让他们这么娇惯你,拉努少爷。小海太婆婆妈妈的了,他和我的榛子一样糟糕。我一直说,她天生就像个老婆婆,小心将来妈妈没做过就做婆婆了!”
  榛子没有说什么,但她恳求地盯着卢克看。
  但我恐怕拉努是一个被宠坏的小男孩,另外,他还尤其喜欢给卢克找不痛快。于是他跳上跳下,大叫道:“小海婆婆!小海婆婆!我就是要去,看你怎么办!”
  “说得对,小少爷!”寡妇笑道,“你会在我之前成为一位男子汉的。”
  而那三个小牧童一直羞涩而好笑地看着这一幕,乐得合不拢嘴。
  “那就随你吧,”卢克闷闷不乐地说,“但我也会去。而且,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尽可能穿得暖暖的。”
  于是他们上楼穿上靴子,裹上围巾。
  他们下来后,榛子抿着嘴唇微微皱眉,把他们那份干酪、面包和蜂蜜给了他们。她再偷偷地朝寡妇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她正背对她和小牧童们说话,就把两枝茴香塞进了卢克的纽扣眼。“试试让拉努少爷也戴上一支,”她低声说。
  这并不令人宽心。但是,他只是一名未满十八岁的园丁的副手,怎么管得住他主人家被宠坏的儿子呢——尤其是当一位意志强硬的老妇人把她的砝码押在天平的另一头时?
  “好了,好了,”寡妇催他们,“你们早该走了。眼看你们要走整整三里路呢。”
  “是啊,是啊,我们走吧!”拉努兴奋地叫道;卢克觉得再抗议也是徒劳,于是这支小队潜入了月夜。
  外面的世界看起来非常美丽。黑暗标度的一端是松树,仿佛浓密的黑影;另一端是农屋,就像白闪闪的人脸面具。在这两端之间是所有不同深浅的灰色——斑河河面的萤萤微光比灰色更白些;各种树的树冠有疏有密,人们几乎能够以此辨认出它们的不同——是梧桐树、侯橡树、还是橄榄树。 
2
  他们沿着斑河默默地跋涉——卢克焦虑气苦得无话可说,拉努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里,牧童们太害羞了。山谷里只有崎岖不平的牛道,白天就不好走,晚上加倍如此,还没走到一半,拉努就慢慢落到了队伍末尾。
  “你想歇一歇就回去吗?”卢克急切地问。
  但拉努不屑地摇了摇头,加快了步伐。
  到达目的地之前,他没有允许自己再次落后。这里堪称小绿洲,是一片肥沃的草场,虽然距离山丘还有一两里,但已处高地。
  一到这里——可说到了他们自己的王国里——牧童们变得自在活泼了。他们一边和拉努谈笑,一边着手修复小屋在过去半天里受到的天气的摧残。然后他们要捡柴、要生火,而拉努以一种愉悦的、虽然颇为亢奋的热情投入到这些任务中。
  他们终于安定下来,开始漫长的守望——围坐在火堆旁,纯粹出于对冒险的热爱而欢笑,就像优秀的远征军那样。黑暗的八个小时正向他们迈进,这些时辰可从日与夜丰富的军火库里任意挑选,谁能说得清它们装备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武器?
  牛群在他们周围蜷缩成柔软的阴影,恬静地咀嚼着,睁着大眼做它们的梦。火光制造出的狭窄色区就像地球这个行星一样——在浓重得无法穿透的阴影构成的宇宙中,一点点离奇的光亮。
  突然间卢克注意到,和他一样,三名牧童人人都戴了一枝茴香。
  “哎?为什么你们这些小家伙都戴着茴香?”他脱口发问。
  他们惊讶地看着他。
  “但你自己也戴了,海少爷,”老大托比说。
  “我知道”——他忍不住故作无意地补了一句——“这是一位年轻女士的礼物。可你们待在这里的时候总要戴茴香吗?”
  “一年中的今晚总是要戴的,”孩子们说。见卢克一脸不解,托比惊怪道:“十月的最后一夜,你们在路德不戴茴香吗?”
  “不,我们不戴,”卢克有点生气地回答,“我倒想知道我们干吗要戴?”
  “啊?!”托比震惊地喊道,“因为今晚沉默者——你知道,死者——会回到多礼海。”
  拉努迅速抬起了头。但卢克大大皱眉;他烦透了西乡的迷信,此外他感到惧怕。他从纽扣孔里取出榛子给他的另一枝茴香,递向拉努说:“来,拉努少爷!把它插在你的帽带上或其他什么地方吧。”
  但拉努摇摇头。“我不要茴香,谢谢你,卢克,”他说,“我不怕。”
  孩子们惊悚而钦佩地看着他,卢克郁闷地叹了口气。
  “不怕……沉默者?”托比问。
  “不,”拉努简短地答道。然后他补充说,“至少今晚不会。”
  “我敢打赌,不管别人如何,棘寡妇的身上不会有半片茴香。”卢克尖冷地笑道。
  孩子们交换了古怪的小眼神,窃笑起来。这引起了卢克的好奇:“好了,你们该坦白了,小家伙们!为什么棘寡妇不戴茴香?”
  但他们唯一的回答是互相推搡,然后捂嘴偷笑。
  这激发了卢克的斗志。“你们这些小矮子都给我听着,”他喊道,“你们别忘了你们把大总管的儿子带在身边呢,如果你们知道关于寡妇的任何事情,嗯,任何有点可疑的事,你们都有责任让我知道。如果你们不这样做,有一天你们可能会发现自己被送进了监狱。所以快快交代出来!”他瞪着他们,友善的瓷蓝色眼睛勉力显出凶狠的样子。
  他们看起来开始害怕了。“但是寡妇不知道我们看到了什么……如果她发现我们、我们对外人说了她的秘密,天哪,她该怎么收拾我们啊!”托比叫道,这个念头让他吓得瞪圆了眼睛。
  “不,你们不会受到惩罚的,我向你们保证,”卢克说,“如果你们说的真的有价值,总管会非常感激的,你们每个人都可能会发现自己口袋里会多出好多好多钱,比你们三个人的父亲一生中挣到的钱加起来还要多。而且,不管怎么样,如果你们能告诉我你们所知道的,你们可以猜硬币正反,赌谁能成为这把小刀的新主人。比这更好的刀全路德都找不到呢。”他在他们的眼前挥舞他最珍贵的财富,一把华丽的六刃刀。昌先生一直很喜欢卢克,这刀是他在某个尤尔节送给他的。男孩们被这件妙不可言的餐具迷得眼花缭乱,暴露出了各自的贪心。他们用只比耳语响一点点的声音讲述了他们的故事,一边讲一边还经常惊恐地转头看背后,仿佛寡妇可能潜伏在暗处偷听他们。
3
  最近他们的牛群里新添了一头叫矢车菊的母牛,因为它的皮毛是特异的蓝色的。一天晚上,正在黎明前,矢车菊突然变得焦躁不安,开始哞叫起来,是蓝牛特有的像鸽子一样咕咕的叫声。它站起来,小跑着消失在黑暗中。矢车菊是一头很值钱的母牛,寡妇特别交代了他们要好好看着它,所以托比让另外两个留下,照顾其余的牛,自己一路追去。此时的黑夜已逐渐变得稀薄,尽管它已经跑出去好一段,但凭借它脖子上的铃声,他知道它往什么方向去了。终于,他看见它站在斑河边,鼻子蹭在水里。走近后,他发现它咬住了水面下的什么东西,正高度兴奋地撕扯着它。就在那时,寡妇和流依牧大夫刚巧驾车来到这里。他们似乎对托比的出现很恼火,但他们帮他把矢车菊从水里引了出来。它的嘴里挂着一些稻草,上面被果汁染上了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寡妇让他回到他的同伴那里,还说等到早上,她自己会将矢车菊带回牛群。而且,为了解释她突然在这里冒出来的原因,她说她和流医生一起来,是想试试捕捉一种非常罕见的鱼,这种鱼只在日出前一个小时才浮出水面。“可你知道吗,”托比接着说,“我爸爸钓鱼特别厉害,经常带我出去钓,但他从没跟我讲过斑河里有这种只能在日出之前钓到的鱼,所以我就想看它那么一眼。因此,我没有立即回到原地,而是躲到了几棵树后面,真的我躲了。他们真的从马车里拿出了几张网,但他们从河里拉上来的不是鱼……不,不是。”他突然发窘,和他的两个小朋友又窃笑起来。
  “说吧,说吧!”卢克不耐烦地叫道。“他们的网里到底有什么?你要知道,半截故事可换不了这把刀。”
  “道连,你来说。”托比害羞地说,推了推第二大的男孩。但道连也只会咯咯直笑,埋下了头。
  “我敢说!”最小的彼得英勇地喊道。“是灵果——那些真的就是!”
  卢克一跃而起。“大乖乖布丽奇啊!”他惊恐地叫道。拉努嘻笑起来。“你竟然没有立刻猜到是什么吗,卢克?”他问。
  “是的,”彼得又说,被他的话所产生的效果鼓舞了,“这是装满灵果的柳条筐,我知道,因为矢车菊撕开了其中一个的顶盖。”
  “是的,”托比打断了他的话,开始认为小彼得抢够了他的风头,“它撕掉了一个篮盖,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水果,好像五颜六色的星星从天上落下来,掉进草丛中,照亮了整个山谷,那个矢车菊吃得都停不下来……它更像是在花丛中采蜜的蜜蜂,而不是一头平常的奶牛。而寡妇和医生,虽然他们当然挺来火的,但看到它那个样子,他们还是忍不住笑了。而第二天早上它产的奶——哦,天哪!那些奶尝起来有玫瑰和牧人百里香的味道,但矢车菊再也没有回牛群,因为寡妇把它卖给了住在二十里外的一个农民,还……”
  但卢克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你们这些小滑头!”他叫道,“想想眼下路德市里那么多的麻烦事,治安官们和守卫们都绞尽脑汁,想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过境的,而你们这三只矮脚鸡,什么都知道,却谁都没告诉!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保密?”
  “那个寡妇让我们害怕,”托比羞愧地说。“你不会说是我们泄密的吧?”他恳求道。
  “不会,我会确保你们不沾上麻烦,”卢克说。“这里是刀,还有一枚硬币让你们猜正反面用……烤奶酪啊,我们居然跑到了这么个好地方!你确定吗,小托比,你看到的是流大夫?”托比重重地点点头。“是的,是流大夫,没错——我发誓!”他伸出一只棕色的小爪子。
  “妈呀,我太走运了!流大夫!”卢克叫道;拉努嗤笑了一声。
4
  卢克陷入了深思;他的脑海里相继出现惊讶、愤懑和愉快的想象,想象自己作为揪出走私犯的功臣,意气轩昂地走在路德街头,人人赞颂奉迎。而且,根据托比所说,他偷听到与寡妇讲话的神秘陌生人,难道不是别人,正是深受欢迎、和蔼可亲的流依牧医生?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但他对一件事下定了决心——这一次他会坚持己见,拉努不会在棘寡妇的农场再过哪怕一晚。
  托比赢了猜正反,满意地咧嘴大笑,把刀装进口袋。渐渐地,谈话变得闪烁而断续,像眼前快要熄灭的火光一样,他们也懒得用树枝喂火了。最后,一切都归于寂静,他们顺从于一种奇怪的麻醉感,而这种感觉是幕天席地加上在深夜睡意全无带来的。
  大地好像被传送到了天上,他们被抛留在混沌之中,地上的城镇、动物和英雄们被摊平,形成星座,就像新石器时代洞穴中的点彩画一样任他们仰望。银河成了宇宙间唯一可见的一条路。
  不时地,一只癞蛤蟆鼓奏出它唯一的那个泛着银色光泽的音符。偶尔微风来了,又走了。
  突然间,拉努用一个令人吃惊的问题打破了沉默:“从这里到精灵国有多远?”
  小男孩们互相推了推,又开始掩嘴窃笑了。
  “真丢人,拉努少爷!”卢克愤愤地叫道,“居然在小孩子面前说这样的话!”
  “但我就是想知道!”拉努坏脾气地说。
  “告诉他你的老奶奶过去常说的话,道连,”托比咯咯笑道。
  道连终于被说服了,他重复了一句老话:“西大路上走千里,银河上头走十里。”
  拉努一跃而起,相当狂热地笑起来:“我们赛跑,看谁先到精灵国吧。我敢打赌,是我先到。一,二,三——出发!”
  若不是那些小男孩半震惊半钦佩地扑向他,把他拉回来,他真的会纵身没入黑暗。
  “今晚你是被一个专门恶作剧的小鬼附体了吧,拉努少爷,”卢克怒气冲冲地说。
  “你不应该拿这种事开玩笑……尤其是今天晚上,昌少爷,”托比郑重地说。
  “你说得太对了,小托比,”卢克说,“他有你一半的明智就好了。”
  “这只是说着玩的,不是吗,昌少爷?你不是真的希望我们往……那边跑?”小彼得问,透过黑暗望着拉努,满眼惧怕。
  “当然这只是说着玩的。”卢克说。
  但拉努一言不发。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在他们周围,服从于盲目沉默的法则,漠视人类的意愿和存在,无数的事情正在发生,发生在草丛里,在树林间,在天空中。
  卢克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天一定快亮了。”他说。
  他们成功地绕过了午夜这重危险的海角,他开始感到他们该可以安全地度过余下的黑暗航程。
  这是守夜人开始将他们的床想象成天堂,并如《堂吉诃德》里的桑丘那样颂祝床的发明人的时刻。他们打了个寒颤,把肩上的斗篷裹紧了些。
  接着,变化降临了。与其说那是对黑暗的改动,不如说是舒了口气,原先紧绷的被稍微放松了,让人感觉到,而不是看到,黑夜的浓密度霎时间降低了一度……啊!是了,在那里!夜,在这两个山肩之间,正死于失血。
  起初,这个地方只比天空其他地方的黑浅一点。然后它变成了灰色,再变黄,再变红。大地也在经历同样的转变。零星地,一片片的灰色从草丛的漆黑中迸发出来,几秒钟后,人们认出它们是一簇簇野花。随后,灰色上敷上了一层轻妙的海绿色;接下来,人们意识到灰绿色属于叶子,花瓣在它的映衬下开始呈现白色——然后是粉红色、黄色或蓝色的,但那是报春花一般的黄色,某些野长春花一般的蓝色。这些色彩如此难以捉摸,以至于人们怀疑它们是光线的偶然为之,转瞬即逝,如果这朵花被采下,人们会发现它是纯白的。
  啊,现在已经毫无疑问了!蓝与黄是真实而持久的。色彩正源源不断地流入大地的脉络,我们可以由此汲取希望,因为它很快就会恢复生机。可是,如果我们一直留意着天空,我们该会注意到地上每一朵花的重现都伴随着一颗星子的熄灭。
  现在山谷又被葡萄园染成红色和金色的了,山丘以松树为装,斑河则拥有玫瑰的颜色。
  一只公鸡打鸣了,另一只应合了它,然后又有另一只——一种幽灵般的声音,这肯定不属于微笑凯旋的地球,而是来自那些遥远而垂死的星星中的一颗。
  但是,拉努是怎么了?他跳起身来,一动不动地站着,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再一次,仿佛从一颗更加遥远的星星,另一只公鸡叫了,又有一只公鸡回应了它。
  “吹笛手!吹笛手!”拉努大声喊道,声音里充满胜利的欣喜。他讶然的同伴们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已经冲上了一条通往争议岭的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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